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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縣往事》第83話:芳春跳動桃花開,暗魂失宿再難歸
卻說竹溪被熏芳追趕,到了假山邊上被她攆住,拉著好打了一頓,又數落了半天,回去扯著耳朵給霄玉道歉,還好朶兒她們都不在廚房,竹溪被霄玉拉起來,帶著喝了醒酒湯,也沒罵他半句,只是熏芳和谷瑛在出言損他。

 竹溪問一句答一句,不敢出聲彈氣,半會兒功夫又走來了小龍,他見著這場面,也不好插嘴,只要著自己的湯水,坐著邊喝邊聽。

 話語裡,只聽他媽不住誇他,一有語頭,邊上人也略有為難地跟著誇了些話,他面上羞桑的,湯也喝不完就走了,到後院裡去尋朶兒筱煙她們。

 時常不來她們家,一時也分辨不來方向了,沿著廊下的路走,不知覺竟到了西院的門口,他見是一個紅木門,裡頭略有樹音鳥叫,或許會是玩耍的好地方,朶兒她們在的幾率也大,就推了門進去。

 映入眼簾一片白雪凍枝,四處寒颼颼的,院心除了葡萄架子到處串風,比那院裡冷上一倍,卻也是個好看的去處。

 他一邊想著,一邊走著,卻見那邊門口放著一張小幾,他過去一看,上面有著一副畫像,是個男的,眉眼裡有著幾分小舅的味道,他即刻想到了筱雲,於是抬眼四處去尋身影,正要喊一嗓子,卻見左邊屋裡走出來一個女孩,可不正是筱雲。

 昨兒那西屋裡燈光昏暗,沒仔細看她,這時一見,竟眼前一亮,比起之前在姥爺的葬禮上見的更成熟大方了些,個頭也長高了,面容也不輸她姐姐,小龍笑道:“你在這裡幹什麽呢?怎麽不去找你姐姐們玩?過幾天那個誰家的朶兒不是又要走了?”

 筱雲笑道:“走就走嘛,過兩天又來了。”

 小龍笑道:“真的?她這麽勤來你們家?”

 筱雲笑道:“對啊,我們家是金地寶,最近常招人來呢!而且來了,都不願意走!”

 說著拿下他手裡的畫坐下,細看那還沒畫完的地方,小龍往屋裡看了看,笑道:“我也去搬個凳子過來坐著。”

 筱雲又起身了,進去給他搬了個鋪著紅毛毯的椅子,小龍道謝笑著接過來坐在對臉處。

 見筱雲又起筆要畫,他就笑道:“你是想念小舅了嗎?”

 筱雲神色冷沉,張不開笑,住筆答道:“是啊。”

 小龍見她有些觸傷,立時心也慌了,又笑道:“你畫得真像,我一見了,真以為是小舅呢!”

 筱雲答道:“再不畫下來,我就快忘了……他的模樣……”

 小龍發現越發觸動她的傷感,心裡也十分不忍,就說道:“怎麽小舅一點兒消息都沒有嗎?”

 “哪裡有什麽消息,就是有,我也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小龍說道:“別擔心,吉人自有天相,小舅會沒事的,昂!他可能被哪家的人救下了,但是離得遠,回不來,又可能,臥病在床什麽的,他一定還活著,你要相信這個!”

 筱雲點頭答道:“我明白,你們都是這樣勸我,其實,死不死,活不活,我都快看明白了,隻恨他在的時候我沒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時光……”

 說著眼圈不覺紅了,小龍看見自己越說越不像,心裡也是一團亂麻,急勸道:“接著畫吧,越想別的,就越難受,還是別想了。”

 筱雲笑了,抹去浮淚,又起筆勾勒起來。

 風輕無雜,兩人坐了半天,小龍見她動筆氣運生動,又有自己的一套手法,頗為驚異,就問道:“你跟誰學的畫畫?”

 筱雲笑道:“沒跟誰,自己學的,仿著人家的畫,一點一點學的,還不太好呢,我的手勁也不夠,畫的線條不好看。”

 小龍笑道:“夠使了,再有二年就成才了!”

 一語未了,後頭有一陣溫香的味道過來,又有人聲說道:“龍龍,怎麽不跟你妹妹去吃飯去?這冷天裡頭,跟著她瞎鬧些什麽?”

 小龍回頭一看,原來是彩雲,心中安慰的話語都琢磨的快爛了,見了面就想要勸慰,讓她不要胡思亂想之類,起了身,彩雲卻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忙又笑道:“喲,在畫畫呢!”

 一眼瞥見畫得像是谷堆,立時心頭被無形刀砍了一記,又堆出笑來拉起筱雲,推搡她跟著小龍去吃飯,說道:“今兒我累了,不做飯了,你們當那院裡吃吧,筱雲,跟著你哥哥,帶他玩玩,今兒別悶在家裡了。”

 筱雲近來跟彩雲愈發遠了,無論是心頭的距離還是每天肢體的距離,筱雲有些刻意地躲著她,怪她不和自己掏心窩子說話,把自己當小孩兒,所以這時候,也沒言語,只是撅著嘴乖站在一邊。

 小龍仿佛聞到了些怪huǒ yào味,哈哈笑道:“好的,那我帶她過去了。”

 彩雲笑著嚷他們去了,順手將那畫一撚,看了半天,琢磨了半天,心頭想了想:雖有些沒畫完,但是正合這場景,就這樣拿去掛了吧。

 她獨自回房,取了一個相框,將畫紙裁了裁,塞進去,拿到正臉看了看,不覺又腮邊落淚,哭了會子,將畫掛到了自己的床頂牆上。

 之後闔家歡樂,幾人歡聚吃飯喝酒玩耍,堪堪幾日過去,到了年頭,谷瑛帶著小龍才要回家過年,大家苦留不住,送走了他們。

 年節裡諸喜眾歡,忙躉慶樂,筱煙家裡每天都有不少親戚登門,竹溪也不便在她們家裡呆著,都回自家吃飯。

 偶爾抽空來了筱煙家裡,和朶兒她們寫字畫畫,談談琵琶,作作詩詞,一年之興,洋洋意得,大家都歡天喜地地度過了那段時光。

 展眼覆雪漸融,枝頭吐新,正合冬盡春醒之時,筱煙來到桃花樹下,卻見它仍凍傷不好,只有一兩只花骨朵長在枝頭,倒有許多其他野花雜草先生長了出來,忽而那邊飄來一陣輕風,聞之已沒了冬寒的苦冷味道,反而多了一些溫軟,她心頭一喜,又作出一詩來:

 花不聞香草踐春,徐清新風踏玉來

 一年早春迎誰吐,二兩桃朵芳信乖

 說完喜得一笑,捏著一隻粉筆,在地上寫了出來,寫完,又覺不好,趕忙用腳蹉掉,正在工夫一半的時候,那邊竹溪又捧著笑臉過來了,筱煙喊他站住,罵道:“都幾月了?還穿那麽厚,你也不嫌熱,趕明兒都不敢偎你了,在你邊上都出汗。”

 竹溪低頭垂看了,原來自己這厚襖子還沒脫下,就笑道:“你又說笑話了,這時節還早著呢,要等脫也得三月裡脫啊。”

 筱煙趕忙抽空將地上的字都蹉乾淨了,笑著往邊上靠凳上坐了,一手玩著辮子,仿佛春靈跳動,挑弄風音。

 竹溪還是將襖子脫了,隻把圍巾束了束,走過來,要坐下,筱煙抬眼看他,說道:“你不去吃飯,又跑來幹什麽?”

 竹溪坐下,笑道:“我是來告訴你好玩的,我們家那馬已養胖了很多,可好玩了,還有啊,你們家前面那地上終於開始動工了,我剛聽大人們說的。”

 筱煙婉眼笑著,腦袋搖來搖去,辮子玩個不夠,說道:“那你們家可轉來時運了,趕明兒院子蓋好了,你們家又能添個醫館,開門做生意,你不就正正當當是個小少爺了?”

 竹溪聽聞心頭更樂,又見筱煙眼波芳動,舉止跳動,仿佛一個春天裡想要飛翔的精靈,他越發喜愛,聽了這話,又覺得自己以後更加和她門當戶對了,以後的未來可以說是一片光明。

 他心裡直盤算著什麽時候可以長大得快些,能像個大人一樣掙錢,蓋房子,然後好找到她媽媽霄玉,和她提親,那時候娶了筱煙,才真是人生巔峰……

 筱煙以為他會開心得亂蹦亂跳,誰知道他笑著個臉,傻住了,只知道動眼珠子,就擰他一手,說道:“又算計什麽呢?壞心眼子!”

 竹溪痛過心來,笑道:“沒什麽,沒什麽,好事太多了,一下子不知道怎麽處了。”

 筱煙笑道:“還是踏踏實實學你的本事,不然,好事又會變成壞事。”

 “我懂,我懂。”竹溪笑著,又失神將襖子披了過去,筱煙一手打開,嗔道:“說了熱,你還給我披。”

 竹溪這才發覺自己呆了,隻得苦笑了記,收回手來,不知道說什麽好。

 筱煙覺得有些沒趣,又拉過他手來,在他手心裡寫起字來,正是她剛才作的那首詩。

 竹溪一開始以為只有一個字,後頭她寫個不停,他才開始記憶,等她寫完,他卻少記了一句,也順不下來了,皺眉不解其義,筱煙見他傻乎乎的,哼了一聲,抬腿就走了,竹溪正想著那是什麽意思,也沒攔住。

 忙忙跑到西屋裡,將記下的字寫下來,忽而又想起了那忘掉的些許,整理起來一讀,果然有趣,又是女兒情態,寫著早春,也露心意,正好有了新素材給張超登報,竹溪拿起那紙,歡喜不迭地往老街趕去。

 卻說朶兒連日裡身體逐漸好轉,從年頭開始就沒犯過病,又是奇怪得很,她心裡沒計,回頭想想竹溪的撞鬼之說又有些困人信夢的味道,於是也不放在心上了,更不想和大人說了。

 而那青霜,知道朶兒平時不出大院,所以專心在那紅鸞玉裡修養,裡頭有玉華滋潤,又隔絕外頭各種紛擾,只是不能盡報答朶兒之恩罷了,她已修轉了幾月,心裡覺得大好了。

 一夜裡,她又出得玉來,往窗戶外頭飛去,一出去,只見遍地的雪兒都沒了,頓時心中添感,她又飛起往前邊去,看能否吸食些酒氣懶欲,卻正轉下身來的功夫,正見那枯敗柳葉,雜草叢生的地兒有一個男的抬頭朝她這邊望著,她不信這人看見了自己,一臉疑惑往他飄去。

 那人正是谷坡,可能他常年在地道裡過活,眼睛發生了些許變化,竟能依稀看見青霜的身影,只是不太真切,於是站在那門前細看著。

 卻見她直直往這邊飛來了,自己的身邊又有冷勁襲來,他心頭一慌,忙打開門,往地道裡鑽,青霜來了興致,想要戲耍他一番,就笑吟吟地飄身跟著,見他下了地下室,她也跟著飄了過去。

 及到門前,早聽見有同行的聲音說道:“快跑!”

 青霜心勁頗大,絲毫不以為意,直直透門進了那小屋裡,還沒等看清周邊形式,卻立刻被滿屋的金光佛當給鎮封住了,原來那屋子裡頭都是各種異獸邪牙,佛珠古器,正對門臉的那副畫上還有金墨寫著大大的卍字印在帛裡,只是外頭人根本看不出來,也不知道。

 這下可好,一屋子的東西全是鎮邪殺鬼的寶物,青霜一身的鬼氣全被光影鎮散,整個形體被咒術纏住,絲毫不能動彈,她當即悔上心頭,卻不知道好意提醒她的人是誰,又在哪邊。

 谷坡手裡執著那柄金玉劍,顫巍巍地對準木門,原來那也是用來殺鬼的,不是用來殺人的,上面的金字玉影正是梵文的大摩陀咒,青霜看著,一心的冷汗都無處可流,都憋在心裡,她氣息漸弱,再待下去只怕要魂飛魄散了。

 谷坡卻根本看不見她,只知道外頭有個什麽東西跟著他下來了,他總想不出剛才看見的是什麽,還以為是他父母的魂魄過來找他訓斥了,他立時驚慌失措,又悄聲問道:“媽?爸?堆子?”

 不經意間, 汗已留了滿臉,越是安靜他就越是害怕,終忍不住了,拽開門,大喊:“我錯了!別來找我了!”

 青霜得了機會,忙縮身往外頭飛去。

 谷坡立時感到一陣幽風趁著他話語飛動了,立刻回身看看那桌子上的礦燈,果見燈苗被吸得往外頭伸,他極信有鬼魂過來了,忙提著劍爬上去,展眼哈氣觀看。

 青霜失了前蹄,再不敢久留,退回筱煙房裡,又躲進玉裡,沒一會兒,總覺得這裡頭也不安全,於是隻得又往朶兒身上撞,可還沒近身,卻被她身上一道金光給彈開了,青霜悔之不及,不知道這時間裡朶兒又戴了什麽在身上,竟能防身。

 原來朶兒年節裡和竹溪玩耍,竹溪送了她一個小銅球,裡頭有幾張觀音廟裡求來的平安符,又有一個薰衣草球,又香又好玩,朶兒愛之甚篤,用線串了起來,戴在脖子上,後覺得窩囊,又掛在手腕上,後仍覺得礙事,就還掛在了脖子上,這東西不能阻擋身體裡頭的存在,卻能防止外頭的邪祟進到裡面,青霜連連又撞了幾次,直到筋疲力竭,才喘著粗氣躲回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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