朶兒以為她昨兒夜裡也見了那青霜,一聽那說才松了口氣,笑道:“暖就暖了,我又不是冰人兒。”
筱煙略伸著胳膊打著哈欠道:“你不是冰人兒,你是冷若冰霜。”
朶兒推她笑道:“什麽時候你又犯嘴皮子了?是不是昨兒我睡著說夢話了?”
筱煙不知道朶兒知道青霜的事,不敢說出來,隻笑道:“你昨兒是說夢話了,你知道說了什麽嗎?”
朶兒頓羞起來,怕是喊到了竹溪的名字可要被她給笑了去了,立刻起身回到鏡前,等她說話。
筱煙笑道:“你呀!說要在這兒待一輩子呢!”
朶兒笑道:“那可不就是真話?就怕你們不留我呢!”
筱煙又蒙頭睡了,聽得她說道:“我想留你也不中啊,你到大了,橫豎也要嫁人的,最多隔三差五來我們家還差不多。”
朶兒聽出這話裡的悲感,心裡觸動了些,暗暗說道:“是啊,要是永遠在一起就好了,不長大就好了。”
筱煙在被裡笑道:“你不長大哪兒行?到了育琴阿姨的年紀,你看,她不還是很漂亮?”
朶兒說道:“我不是說容顏,我是說有些東西,會隨著長大而消失。”
筱煙伸頭出來,笑道:“對啊,而且還會改變。”
朶兒道:“所以我想,多留這樣的日子幾年,該有多好。”
筱煙笑道:“你放心,你和我這裡,永遠是姐妹,我們一起吃,一起睡,一起爭,一起搶,一起玩,哈哈,再好不過如此了。”
朶兒笑道:“要是沒有爭搶就更好了。”
筱煙說道:“好姐姐,你別再有心結了,好嗎?”
朶兒笑道:“我哪裡還有什麽心結,我只是……”
筱煙知道她的意思,卻沒放在心上,隻思忖著昨夜裡那青霜的各種話語,有些個,她還沒想明白,尤其有一句,朶兒的命不該長壽……
筱煙再細細去看朶兒的面龐,卻見她的眉頭低蹙,愁心盡顯,臉上的嬌嫩卻伴上揮之不去的憂悒,立時心也化了,感傷不已,倒真應了那外頭亂說的‘多愁’二字。
筱煙閉上了眼,默默地給她祈禱著,希望玉皇大帝能聽見,還朶兒一段整齊歡樂的人生……
朶兒見她不答話了,就轉身去梳理頭髮,靜靜不則一言。
卻說青霜夜半來到東院亭欄之側,駐足哭賞著那熟悉的紅亭,想起她的種種以往,四周的風兒十分應景,一股蕭瑟,一離淒涼。
她再忍不住,慟哭起來,漫天的墜玉之中,盡是她的哭音,人間卻一絲聽不得見,只有那重疊縹緲的虛離世界,隱隱有人似鬼的生物微微應和著她,卻都沒靠近。
青霜散目四處茫看,卻見一片枯雪敗潭,周遭全被黑牆攏住,遠方全然看不得見,她心頭鬱結難以釋放,低頭一看那地板,又添一恨,重重跺了幾腳,又欲透身下去,看看自己的屍骨。
誰知一個垂地,竟沒透下去,反而被一層黃金術光給彈了回來,她被震得有些頭暈,靜下心來,想道:“難道這造墓的人也請了術士做法?可有什麽用呢?難道早就想著了防鬼魂進去?不該。我等進去也沒有什麽大用,想是防裡頭的東西跑出來吧?正該是!想來我那掉進裡頭去,大抵就是這下頭的冤魂扯住了我腳,要換我身子好去輪回,真是可惡!”
她恨上心頭,又無計可施,白白罵了幾遭,咬著牙,又往竹溪那屋裡去,到處亂蕩,亂看。
竹溪和小龍身上全是酒氣,青霜正想著竹溪呢,正好連看他帶吸氣一道兒都做了,她停在半空,靜靜看著,想道:“這孩子倒和文緣有幾分眼似,怪不得我一見他就覺得是故交,原來真是個故交。”
看了好久停不來眼,卻又思念起了文緣,她不想再添悲傷,就轉頭去看小龍,見他沉眉哈嘴,睡得四仰八叉,一脈平和,就喜道:“這孩子也是好命人,正該救救朶兒那勞心命。”
酒暈吸飽,青霜又飛轉到外頭去,一路鬼氣頗重,又收不下來,引得半空的雪都繞在她身旁,盈轉剔透,還真是個青女霜雪之神的品格。
她駐在半空,卻見那西院裡有一角,門上散發金光,並撐天劃著交叉的敕印,金字又繞院走轉,並風、雷、霹、靂、電五字十形,卻正好將她木性克住,她心頭雖有些怕,但哼了一聲,說道:“又不能動的玩意,捯飭出來又給誰看?我不去逛還不行嗎?”
甩了一袖往回飛來,正在半空,卻聽後頭一陣細肅的冷勁逼來,她意識到是個使心劍的高人來了,忙側身躲過,那一道虛光劍氣直直射到遠方無窮遠處,青霜回頭看去,左右四下裡卻寂寂無人,抬頭一看,對著滿月黑雲之中,一個黑袍之人飄然浮立著。
她細看去,才見他是站在一絲光劍之上,那劍影無形無狀,似有若無,讓她看不出來到底是哪派的手段,她攬袖回身秀立在空中,笑道:“你要拿我,請來吧!”
那黑袍人卻沒言語,也沒動彈,青霜以為他沒聽見,又要再說,卻見那月前黑影幽而化了,同時她的後背襲來一陣冷風,她心頭早涼浸透了,知道不是他的對手,可這一下手段過來,仍嚇得她心頭亂顫難止,她忍住害怕說道:“你們就是這種做派的嗎?一句話也不用講,那也正好,給我一個痛快的,我也感激你萬分了。”
黑袍人已站在了她的背後,動嘴出聲,道:“有人請你。”
青霜笑道:“你這人,難道不知道我不能離開那宿體太遠?說這話,有什麽意思?直接殺了我得了。”
黑袍人冷笑道:“你又裝什麽?你早就能掙脫,只是不願意,換了自己的元神補她的心氣命數,這會子不願意斷了罷了。”
青霜道:“你既然都知道,又幹嘛來擾我?你要動手,立刻就來,我不可能跟你去的,再別廢話!”
黑袍人哼了一聲,須而飛了高處,一勢衝空飛遠了去,卻留下滿天空的話給她:“不來,你一定後悔!”
青霜甩了甩袖子,撣撣靜在自己身上的雪苗,卻有許多都化成了水,她收斂身形,盡化虛了,那水才凌空墜到地上,青霜遙看那人飛遠的方向,說道:“有什麽大不了的,這個世界,哪裡還有值得我掛懷的人?”
她沉心轉悲,又飄飄然回到筱煙二人臥房裡,見筱煙已睡下了,朶兒也睡著了,心頭玩興還沒完盡,就又穿牆往霄玉那臥房裡鑽,一進到裡面,誰知竟對著一尊菩薩的塑像後背,立刻閃瞎了她的眼睛,她忙忙退回來,慌神六轉,躲躲腳退到臥房門外,以為能安歇下了,卻總覺得後背刺熱熱的,一轉頭,那正堂中心一副菩薩大像正閃著金光呢!
她這兩下裡被照,身上力量散了一半,虛弱無比,將將爬身往朶兒那裡去,爬到半截路上,見梳妝台底下櫃子裡頭有個小盒,裡頭有塊紅鸞玉墜子,正可讓她好好躲在裡頭,於是全縮了形象,躲進那玉裡頭。
及到了這時她倆起身說話,青霜仍虛力難支,想再回去幫朶兒續命,卻覺得自己心力不支,連動彈一下都難受至極,隻得算了,還仍歇在玉裡安穩。
再聽得時,她倆已起身走了。
青霜又想起那黑袍人來,左思右想不知他的來歷,又想想,自己也從沒去會過這個世界的什麽正派蝦派,也不知道,歎了口氣,又當算了。
卻說竹溪早上醒來,一摸鼻子,都是涼氣,不知道怎麽回事,左邊看看,那表哥小龍還仰著頭睡哈著呢!他輕身起了,從床尾下去,穿了衣,到後頭刷牙洗臉。
正和老奶談心的功夫,見那邊兩個俏人都梳妝打扮得靚麗地走來了,尤其是朶兒,眼睛裡竟少了許多陰鬱的團氣,讓他眼前一亮,卻才筱煙開口笑道:“你這個人,大冬天不好好焐被窩,又爬起來幹什麽?”
竹溪笑道:“我想著昨天喝多了酒,怕說錯了什麽,趕緊過來問問,好歹別被人笑一天啊。”
朶兒聞聽掩嘴笑道:“那你可趕著巧了,你還真說了些不該說的話,還讓不該聽到的人給聽了去了。”
竹溪急問道:“好姐姐,快告訴我!我全沒意識了,別讓我出醜,是哪個大人聽了?我說了什麽?”
朶兒看他急狀,心裡不忍,脫口道:“你說你喜歡你這妹妹喜歡得不得了,卻當著她五姨的面前倒了底掉。”
竹溪張嘴叫了一聲‘啊?’,樂得朶兒笑出聲來,竹溪心裡虛了,怕一會兒見了大人要被罵了,滿地裡急眼,要出前門回家去。
筱煙把他拉住,說道:“你上哪去?”
竹溪道:“趕緊回家去,不然,你五姨一定要說我了。”
筱煙笑道:“她當你是鬧了玩兒的,哪裡會當真。”
竹溪忙說道:“才不呢!他們都信什麽酒後吐真言,別又害我一個上午被她訓斥,我又抬不起頭,做不了人的。”
朶兒坐在一邊,笑道:“你怎麽也敢做不敢當起來了?平時,你不是最愛耍威風的嗎?”
竹溪笑道:“以前小,不懂事,初生牛犢不怕虎,可昨天連幾杯酒都沒撐住,丟那麽大個人,哪裡還能兜著住?好妹妹,你快放我回去吧!”
筱煙笑道:“你回哪兒去?你媽媽還在那屋裡睡著呢,她也知道了,你跑到哪裡能少挨這頓打?”
竹溪一聽也急了,冬風裡,竟出了一頭汗,總覺得自己丟人丟到家了,可怎麽辦好?
筱煙笑著拉他坐下,說道:“她們說起來,你就說演戲耍著玩兒呢,不就好了?”
竹溪道:“別啊,我什麽也不會演,說起來,就穿幫了。”
朶兒笑道:“那你這會子還不練練?一會兒她們可就醒了,你看,這日頭。”
竹溪被她們雙簧戲耍得不知道真假,隻得央求演什麽好,筱煙眼珠一轉,笑道:“先演個豬八戒來瞧瞧。”
朶兒一聽拍手叫好,笑道:“對!就和你昨天夜裡一樣,演個豬八戒撞天婚,噥,這塊抹布,就當是紅布了。”
說著將那抹布遞給他,口裡笑音不絕,竹溪撇頭不收,說道:“你們又哄我玩兒,嚇我一身汗來,真好意思!”
筱煙笑道:“哪裡哄你了?你昨兒就是出洋相了嘛!”
朶兒也是笑著應和,竹溪沒可奈何,將那抹布望臉上一鋪,真個起身哼著豬叫,朝著筱煙坐著的方向去抓,笑道:“真來了喲!”
筱煙笑著趕忙躲起來,拉著朶兒往廊簷下跑,竹溪聽見跑遠了,忙喊:“不許去遠了,不然,還玩什麽?”
筱煙遠遠答道:“誰要和你玩了,叫你演個而已。”
竹溪聽見聲音方向,笑著又撲了過去,朶兒筱煙又笑嬉一聲,散開跑了,正跑著,筱煙一不留神,和對面走來的霄玉等人撞個滿懷,立時退回來,悄喊竹溪停下,竹溪聽見聲響,又笑哈哈地往筱煙這邊撲來,頭上頂著那抹布,他也沒睜開眼睛,竟不知道往這霄玉那幾人去了。
霄玉周邊正有著谷瑛和熏芳, 育琴是個酒壇子,昨兒喝的最多,還沒醉醒,她們這才過來要給她做醒酒湯喝,卻正好看見這‘豬八戒撞天婚’的一幕,霄玉還可,只是不出聲地笑著,谷瑛不知道這裡頭的事故,對竹溪總不太待見,這時暼著眼,一臉不悅,熏芳早衝了過去,拽著他屁股打了起來。
竹溪一開始還以為是筱煙,仍笑著叫她輕點,抹布掉了,他睜眼見是自個兒媽媽,立時羞且難受,要找地躲臉,熏芳追著打著,嘴裡罵著,一路往前頭跑去了。
谷瑛見他們母子倆一前一後跑了,才和霄玉說道:“這娃子怎麽這麽沒規矩,你也太隨便了!”
霄玉笑道:“你不懂,他的事,我以後慢慢和你說。”
谷瑛仍不放心,說道:“我知道他的事故,可太招搖了,明兒你閨女名聲都不太好,你總該管管他,張嘴愛啊喜歡啊,聽著像什麽?我們家那個小龍就從不這樣,懂事得很,見人也打招呼,一從小到大,沒人教,自己長就的好性格,你說是不?”
霄玉哎哎接著,笑著帶她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