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還沒亮,小輝已醒了,起床洗臉刷牙,只見天還沉沉地泛著青氣,尋思著先出去溜溜。忽聽他媽媽在廚房裡喊他過去,他忙答應了過去,掀開細簾一瞧,只見媽媽腳邊繞著一隻狸花貓,小小巧巧,還沒長開,咪咪呀呀地嚷著要吃奶。
小輝俯身輕輕抱起攏在懷裡,說道:“誰家的貓?從哪兒撿的?”
他媽媽說:“什麽撿的!正經你王阿姨抱來的,說是自家老貓降的多了,到處亂跑亂叫惹得心煩,順手過來送幾隻給俺們喂著。”
小輝說:“就是那個賣板雞的王阿姨嗎?說起來也是,以前在他們家附近玩‘藏老貓’的時候,就聽見他家院裡有隻老貓叫得賊凶,又像個小孩哭一樣!”
他媽媽說:“是嗎?又是天黑了過去玩的?回回蹭一身泥糊子回來,怨不得呢!他家那後面那麽潮,老過去那兒玩什麽!”
小輝笑道:“那樣才沒人願意過去找啊!不然怎麽叫藏呢!”
他媽媽看了他一眼,盛出一碗紅棗粥,小輝忙端來要喝,他媽媽就說:“慢點!燙!”一語未了,小輝果被燙到了,嚇得忙放下說道:“今天又改口味了?這紅棗有股藥勁,喝了五髒直舒服!”
他媽媽笑道:“是你霄玉阿姨送的!你霄玉阿姨多疼你!沒事上家來就送東西,都說是買給你的!現在都不知道你是我兒還是她兒了!”
小輝笑道:“真的啊!我去了要好好謝謝她!”
他媽媽說:“是該這樣!現在他家裡怎麽樣了?”
小輝皺了皺眉說:“事情很多,一會也說不完。像是隔院的彩雲阿姨,現在還躺在床上發病呢!也不見好。”
他媽媽唏噓了一聲,說:“噯喲!可耽人的心了,回頭我也去看望看望去!”
小輝笑道:“我說還是別去了,我今天正要去看她呢!估計著她身體真的不好,去的人多了反而鬧了心,沒承著意反讓人家討厭了。”
他媽媽罵道:“小兔崽子還教我了!我過的橋比你吃的鹽還多呢!”說著看了眼外頭,說道:“現在天還早,別過去敲門吵人家睡覺,自己去集上轉轉,或者去河沿找你爸去吧!”
小輝答應著出去了,沒一會,又見他跑回來,笑道:“這隻貓我看著喜歡,我想...”
他媽媽一眼看穿了他的小九九,笑道:“又想哄你妹妹開心了?”小輝伸出舌頭撓頭欠笑,又聽她說:“去吧!拿去吧!人家要是不喜歡就抱回來,別一句話兩句話說起來忘了,卻把貓扔了,就行!”
小輝笑道:“她肯定喜歡的!”說完抱著小貓咪蹦蹦跳跳地跑了。
小輝出了門,看了眼車子,尋思著騎車的話這貓也沒個地方好放,卻不騎了,正好天還早,一路走著過去也湊個新鮮。
抬腿信步走起,到了坡上,走了約十來分鍾,環顧左右發覺已走到了廢品站的附近,只見一處紅瓦矮屋,前面的廢品是堆山填土,略還有些臭氣。忙捂住小貓的口鼻,嚇得小貓咪呀叫了一聲,正欲再往前走,忽見前面興衝衝跑來一人。
小輝見他十分慌張,就去辨認,好大一會認出來了,卻是小毛,忙打個招呼問道:“喲!一大早上哪去?這麽急?”
小毛一眼見了小輝,心裡不大自在,隨口說了句:“救人去!”說完就要走。
小輝聽說忙拉住問:“可別亂說話!救人怎麽說?”
小毛推開他手說道:“真的!我一起床就聽我媽說老街那兒死了人,
現在人都在那救呢!” 小輝說道:“又是扯謊!人死了還救什麽!”
小毛皺著臉說:“誰不知道!誰還去瞎去湊什麽晦氣?你聽我說,死的那人是個會寫字的老頭,左右街坊都知道他是賣字養家的,雖說看不出來寫的怎樣,但保不齊日後就值錢了呢!這一咽了氣,多有去趁亂囫圇副字的,你又耽誤我時間,不然我這會到了那兒已順了一卷了!”
小輝聽聞心裡有些難受,隻覺現在的世道也太亂了,又一個貫徹自己喜好精神的人去了。既然是愛文搜學的人,秉性一定是極孤高傲潔的,一輩子不知見了忍了多少不遂心意的醜事,一伸腿去了,卻仍有人要在他的乾淨世界裡做一些卑陋不堪的事,他若心靈還沒全散,在屋頂上飄著,見了這個場景不知會多麽心寒。
正想著,一抬頭只見小毛已沒人影了。他放心不下,還是決定要去看一看再說。於是快步走著小路,沿著屋舍間的夾道土路往老街趕去。
晨風輕細如紗,一路坎坎坷坷,踩泥越石,好容易才轉到了老街路上,轉過房角一看,只見兩隻大狼狗脫了繩,忽轉頭狠狠瞧著他,他細看過去,發現這兩隻狗是極凶的種類,全身順著黑毛,眼睛通紅,牙齒已不能隱在嘴裡,似要吃人。
他懷裡的貓先嚇得咪咪直叫,他也慢慢退步要跑,但兩隻狼狗已盯準了他,作著勢頭要衝上去,只見小輝忽一扭頭,忙就狂奔起來,狼狗們狂吠一聲,四蹄一伸,飛也似的跟了上去。小輝不敢按原路跑,因他知道那條路坑坑窪窪要是一步沒踩實,摔倒了,那才真是要倒霉了!因此改了條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跑。可還沒跑幾步,撲通一聲摔進一個水坑裡,他還有些水性倒沒被淹著,懷裡小貓卻被灌了一大口,咪呀咪呀不停哭叫。小輝這下一看,原來這是個河塘,也不知道為什麽上面長滿了水藻雜葉,青青綠綠,自己神急之下也沒分辨出腳下居然踩到的不是路,忽又聞得一股子臭氣襲來,望遠一看,竟有一大堆生活垃圾遠遠堆在河塘邊上,這裡原來是個糞便池一樣的地方,不免惡心起來就要往岸上爬,誰知那兩條狼狗已跟了上來,站在岸邊狂吠。
小輝沒了辦法隻得向一邊遊去,忍住惡心,一手把小貓按在頭頂,一手撥開臭藻爛株。直遊了好一會,才到得了岸邊,他上去了,直往前快走了好幾步才坐在地上喘氣。此時一抬頭看見那兩隻狼狗站在斜對岸仍齜牙咧嘴地狂叫,他氣不過,大罵了一聲。
歇了半晌,小輝悻悻地轉小路回家洗澡去了。嘴裡‘惡心’二字說個不停。
卻說那兩條狼狗正戲耍著人玩得開心,回頭只見自己的小主人走了過來,它倆搖頭晃腦,似在說自己任務完成的極好。小主人也十分高興,抱著它倆一頓撫捋,嘴裡笑著說:“叫你跟筱煙走這麽近!還心裡只有她!沒想到你一個窮鬼家的,不顯山不露水,耍猴戲比人耍的都好!這回讓你嘗嘗味道!下次有了好招讓你再好好地品嘗一下我的手段!”
小輝一路躲人快步,到了家門,只見裡面沒人,心裡頓松一口氣。忙把小貓放在一邊,倒了一大盆子水,褂子褲子一脫,躺在澡盆裡狂搓身子,小貓咪也晃晃地跑過來,看著小輝叫嚷。小輝看了也笑起來,一把把它抱進盆裡,一起洗了起來,一時院裡雖臭氣熏天,但這一人一貓卻玩得十分開心。
來來回回大洗小洗了四五遍,又換了套衣裳,小輝才起身抱著貓兒離開,忽見日頭已經高升,忙把貓兒放在白麻布肩袋裡,露個頭兒,騎上車子向谷家去。
到了一看,一側小門空空開著,他忙就進去扎住車,按著貓咪不讓它叫喚,慢慢往堂屋去。上得堂屋一瞧,也是沒人,只聽後面書房裡有一個老先生正在說話,他忙把貓咪安置在西屋裡,悄悄向後院去。正這時,後頭一人叫住他說:“喲!是輝弟弟!今天怎麽來這麽晚?筱煙她一大早上就起來了,坐在這邊等你一樣,可好你又讓她白等了一趟!”
小輝回頭一看,原來是朶兒,忙小聲道:“噓!他們好像已經上課了!”
朶兒笑道:“不是上課!是筱煙太閑了,拉著老先生在問問題,你這會過去怕是也不好看,乾脆過來吧!咱倆曬著太陽聊天兒。”
小輝便跟上去,笑道:“朶兒姐最近身體可更好了?昨兒見你曬著曬著竟然還睡著了,我和筱煙在你臉上畫畫你都不知道!”
朶兒驚神失色,摸臉扭頭地說:“真的假的!你們也太無聊了!好好的在人臉上畫什麽!”
小輝笑道:“姐你別慌, 不過是用樹枝畫了個影,沒有印在上面!”
朶兒打了一下他說道:“呸!大概又是你無中生有,編著謊話來逗我!你這些小趣爛技別來哄我!正經去哄你的老相好去!”
小輝笑道:“哪有什麽老相好?朶兒姐也太早熟了些,我們說說笑笑哪裡就能當真了!”
朶兒已睡倒在躺椅裡,說著:“說你會說話,你逗得人樂;說你不會說話,你又說什麽‘早熟’這些字眼惹得人氣!怪不得筱煙就心裡眼裡都是你,往日我來她這兒從不見她這樣。”
小輝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坐了,聽到這話來了興趣,說道:“哦?那往日她都什麽樣?說來我也聽聽,說不定和現在一比更有些反差萌,更有趣也說不定!”
朶兒眯著眼睛,細聲說著:“你還是去問她吧!我只能告訴你我的事。”
小輝笑道:“洗耳恭聽。”
朶兒笑道:“我家有棵大槐樹,有一天我夜裡睡不著,起來渾渾噩噩坐在樹下就發起了呆,一呆就是一夜,也不合眼,你說奇不奇怪?”
小輝訝異道:“果然是奇事!跟你一個樣的奇!”
朶兒說:“我?我哪兒奇了?”
小輝說:“你跟花一個模樣,還不奇?”
朶兒哂道:“哦!你說那株海棠,果然是張哄人的嘴!我好好地怎麽就像朵花了?”
小輝說:“你心裡明白怎麽反而問我?”
朶兒說:“我不明白!”
小輝忙接上說:“我當你明白的!”
朶兒一聽大笑了起來,搖著躺椅好不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