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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縣往事》第78話:青霜冷面露真顏,\兒熱海難留情
青霜冷面笑著,模樣愈發離朶兒遠了,漸漸生出她本來的臉面,竹溪見著這變化,直喊害怕,害怕,要她變回去,可青霜不則言,一會兒的工夫子已成了自己的臉,竹溪兩條胳膊攏著臉,背到一邊,全身緊戰,又不敢吱聲,怕惱了她禍害了一家子的人,於是如坐針氈,心裡直說死定了。

 忽而一隻涼手伸了過來,還沒碰到已被那透骨的涼氣泚到,竹溪怕得往後躲了,睜眼瞧了一眼,卻見是個故人,一點也不怕人,反而,想讓他親上去一口。

 他注目看了些許,終想起來是那帕子上的女人,就笑問道:“你怎麽跟那手帕子上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青霜笑問道:“什麽手帕子?拿來我瞧瞧。”

 竹溪左右翻兜,卻想起自己臥室桌幾上有那下半截帕子,就起身要走,卻猛地被她一把拉住胳膊,登時覺得穿的襖子化透成了空氣,一團冰水捏住了自己,激得他按住聲音喊道:“別拉我!太涼了!我去拿來你看!你放心!我不說出去!”

 話說一半他那條胳膊凍得都快沒有了,說完過了半晌,她松了手,那胳膊才漸漸活了過來,他斯斯地瞧著,竟見那襖子沒甚變化,只是縮了個緊緊的口子,布料全部擠了進去,他再去看青霜,卻見床上睡著朶兒的臉,他不禁去暗叫:“朶兒?”

 卻見她睡得死沉,他不明所以,以為青霜走了,於是又再起身,忽而頭頂一股冷風激腦,衝得他瞬間暈倒。

 說是暈倒,其實是被喊醒,睜眼一看,熏芳和育琴正坐在他邊上搖著他,嘴裡還說著笑話,他猛地驚身,去看朶兒,只見她仍好好地睡著,可腦子裡卻全是青霜的臉面和話語,熏芳在一邊說他:“你個混蟲!叫你和姑娘說話的,你怎麽也倒這兒睡了?昨天睡得跟死豬一樣,這會子還困?”

 竹溪沒有回答,急忙去看自己的袖口,卻見毛絨撐得好好的,鼓鼓囊囊的,手腕卻仍覺得冰涼侵骨,熏芳仍說道:“可是傻呆多了?你瞧他,說話也聽不見,不知道滿腦子想的是啥。”

 育琴一邊呵呵直笑,心裡卻喜歡的緊。

 竹溪不禁亂想道:“難道真是夢?是我心思想的太多了,看了那半截下闋做了噩夢?怎麽夢也不夢個好的?偏偏是那帕子上的女的,一連串的事情真的惹得人心煩……”

 忽而熏芳掐了他一下,他回過神來,問說為啥掐他,熏芳又擰了擰他的臉,回頭和育琴說了句笑話,往廚房裡去了。

 育琴見她走了,忙搬著板凳過來,笑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

 “哦,那比俺家這個小上一歲,她對你怎麽樣?”

 “朶兒姐對我很好的,一定是隨您,又溫柔又大方。”

 育琴笑道:“那你喜歡她嗎?”

 “挺喜歡的啊,朶兒姐人這麽好,大家都喜歡她,哪有討厭她的呢?”竹溪直腸子倒不含糊。

 育琴又問:“那你沒事帶她到集上去玩玩,你倆慢慢談個對象怎樣?”

 竹溪才明白過來,結巴道:“這……這個,我配不上她的,就當個朋友就很好,再說,我其實……有喜歡的人了。”

 育琴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面色寒下來,接道:“那……那算了,那……她……唉……”

 竹溪也明白育琴的意思,可是他心裡總覺得筱煙才是真愛,決不能耽誤了朶兒,於是正坐說道:“阿姨,讓朶兒姐自己找找吧,她一定能遇到最疼她的人,我對她雖好,但是我有想照顧的人了,我和她還會是好朋友……”

 育琴說道:“嗯嗯,就是讓她去找,也要停二年了,她現在心思可都在你身上,她又有些怪病,我真怕她,怕她一個不好,又有病激,會不會做出什麽啥事來,雖說天天看得緊,但是還是有你帶著才好些,唉!沒想到啊,一轉眼就大了,也開始談情說愛了。”

 竹溪怯到一邊,不敢接話,覺得她像在自言自語,於是他也開始思索自己的事來,對育琴一句兩句地敷衍著。

 育琴又說:“你到底喜歡誰家的姑娘?有她好嗎?你們倆這麽配,幹嘛不隨著我們在一塊兒試試呢?”

 竹溪沒有接話。

 育琴歎了一聲,又起身往廚房裡去,竹溪看著她的背影過去,心裡五味雜陳,又去思索那個青霜,卻總覺得不像是夢,又回頭去看朶兒,腦子裡揉著她臉,往那個帕子上的女人去靠,卻怎麽也拚湊不起來,一時間又看住了神,見她那彎彎曳曳眉細,軟軟點點唇薄,又想起育琴道說的那些話語,心裡又動漾了起來。

 他前時不懂風月,可和朶兒吻了一記之後,總覺得自己長大了,這時再看她,卻更加入心動情,總有一股再親芳澤的衝動在背後激促著他。

 待要上嘴的當兒,他忽想起了筱煙和青霜,總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忙忙站起來,給了自己兩耳光,又自罵了兩句,卻吵醒了朶兒,竹溪見她醒了,眼睛一片酥困,就笑道:“再睡會兒,瞧你睡得可香了,這麽醒了?外頭還沒做好飯呢!還有一會子呢!你喜歡吃什麽?我叫媽給你添上。”

 朶兒忙說:“我媽知道我愛吃什麽,你坐這兒。”

 見他妥帖坐下,朶兒笑說:“你剛才幹什麽呢?我以為有人打我,才醒了,怎麽是你在打自己?難不成……你有壞心眼子?”

 說完甜甜地笑著,竟把竹溪又看醉了,他笑答道:“沒有,我哪是那樣的人?有蟲子而已,我幫你趕蟲子呢!”

 朶兒不信,笑道:“這麽大冷天,哪裡來的蟲子?你撒謊也不打草稿,吹牛不怕吹破了的。”

 竹溪笑道:“真個有!是那種冬天凍不死的小強,床角裡會飛的小螞蟻,我們這兒,就愛生這種蟲子,比不得你們高宅大院的,從來沒見過它們。”

 朶兒笑道:“我們家也是農鎮,不過院子圍得緊些,什麽大蟲小蟲飛到院子裡我也都看過,你說的到底是什麽?”

 竹溪再編不下去,就囫圇甩手笑道:“是那草垛裡的飛老鼠!行了吧!你贏了你贏了。”

 朶兒笑道:“果然又撒謊!你這樣,筱煙她不罵你嗎?”

 “罵啊,天天罵!”竹溪笑道:“今早剛給她寫下的保證書,說在她面前再撒謊要寫一千遍呢!”

 “寫一千遍我喜歡你?”朶兒笑道。

 竹溪不禁羞紅了臉,說道:“你這說什麽呢?是寫一千遍那保證書。”

 朶兒哼了聲,裹了裹被子,準備又睡了,竹溪見塞了話頭,她似有些不高興,想搭訕又沒有話頭,就起身說要給她看看吃的。

 去了廚房,回來給她捧了一盤炸雞柳,朶兒有些愛吃這個,笑著吃了兩塊,竹溪才對她說道:“我知道你這個病根哪裡來的了。”

 朶兒問他仔細,竹溪又說道:“你們家那大槐樹上有一個精靈,名叫青霜娘娘,你這病,是她上了身帶來的。”

 朶兒搖頭直笑他傻,怎麽編出這謊話來,說道:“明兒你也給我抄一千遍那保證,看你還撒不撒謊了,馬上都快成說謊的行家了!”

 竹溪急說道:“我剛才見著了,你剛躺下沒多久,她就現形出來了,和我聊天,說了好多故事,我忖著,真的像是確有其事,你想想,你不是中了鬼,為什麽太陽曬曬就病好了?皮膚這樣透白是不是和鬼氣侵害有關?你以前說過你曾一夜坐在槐樹下不閉眼不睡覺可正和這印證?還有,你平日裡不覺得自己有時會突然變得奇怪嗎?譬如說……突然膽子大了起來,做了些自己從來不敢做又沒做過的事……”

 朶兒前面聽得還回想得真切,到了後頭卻有些迷登了,問他:“什麽不敢做又沒做過的事?”

 竹溪不好開口,直烏烏曳曳糊弄了過去,朶兒細想,倒很合乎情理,卻總不相信,因為她從沒見過那鬼,於是就問他道:“那好,你倒說說她都說了些什麽?”

 竹溪便把她百年不滅,困於槐樹的種種陳了一遍,朶兒聽了,信了九分,卻有一分不信,又問:“她要是還在我身上,怎麽這會子聽你說她不出來打你?”

 竹溪也困惑,說道:“誰知道呢?聽她口氣?像是個好鬼,似乎沒有怨念,倒是夙念極深,想來一定是有故事,我不知道怎麽的突然醒來了,也就見不著她了,不然,一定問個清楚。”

 朶兒暗忖道:“算了,還是讓道士什麽的看看,驅逐了她吧!”

 竹溪忙喊:“別啊!最少也要知道她的來歷,她跟了你這麽久,卻總沒害你!”

 朶兒看他道:“你倒替鬼說話,你可知道我發病時凍得有多難受?都恨不得一口氣上不來去了也就算了,生不如死啊!”

 竹溪也忙說道:“她也知道害苦了你,說是已經壓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了,近些來你可知覺不怎麽發病了?”

 朶兒細細回想了下,真覺好了不少,就說:“那……那她總是禍害,招在身上,難道不會惹得家裡和別人都倒霉?”

 說著看了他的額頭,更加信真,就指著說:“你看,是不是害了你?我就知道,這鬼是最害親人的!你別管,我一定要除了她!我可不想你們有事!”

 竹溪急急攔她,卻沒有好話可接,隻得說道:“你別急!還沒準信,等下次我見了她,再告訴她,要她對你好點兒,我瞅著,她是好鬼!”

 朶兒罵道:“你這人也笨蠢得沒邊了!怎麽一個害人的鬼精你也幫著說話?是不是看上她的臉面了?我就知道!你這人,是看一個,愛一個,喜新厭舊,不對舊人的!”

 竹溪大喊冤枉,沒想到素日裡她竟錯看了自己,不禁說道:“你可真錯怪我了,姐兒!我待你們都是好心,從沒有半點亂想,我出身這裡,自己知道不配你們的款兒,心裡也從來不敢招你們,你們喜歡我,我就和你們說說笑笑,你們或者哪天煩我厭我了,我自會識趣走開,你要再說這樣的,那我隻好躲開了,也省得你們心煩,還你們好好的清淨日子,把我當豬狗忘了吧!”

 朶兒聞聽心裡苦膽廢汁擠了一灘,擾得五髒好不難受,眼圈一紅,就想哭出來,又怕他家裡人看見了不好,就緊忍著,想他說些好話安慰,就嬌氣道:“你就這樣斷絕不留後路,我不過說了兩句氣話你就想趁機甩了我,我到底是不如你的筱煙,你待我,哪抵得上待她一分?”

 竹溪心也軟了,柔聲道:“我錯了,怕你傷心,拖累了你,才這樣的,你也知道,我喜歡的人,是她,你又何必這樣呢?你這樣,我總覺得是耽誤了你,又辜負了你,我要是有下輩子,一定給你當牛做馬,報你的情債,這輩子,我只求你能遇到更合適的人,能一心一意對你……”

 “你對我就好,我隻想和你……”朶兒還是苦苦糾纏。

 竹溪實在沒有辦法,可又不忍狠話傷了她,隻得說道:“我對你不好,我對你都是假的!你難道不知道?”

 朶兒說道:“不,你對我都是真的!從來沒有一絲假的,我這輩子隻盯上了你,你鬧也好,趕也罷,我就看著你,等你和她結了婚了,我就剪了這頭髮,當一輩子尼姑去。”

 竹溪難以置信,說道:“我這個蠢人,哪裡值得你這樣?你說說可不要真下定決心,你爸媽那樣疼你愛你,你怎麽舍得?”

 朶兒想了想,真有幾分收回話語的意思,便停住了神色話語,低頭自忖,卻聽竹溪說道:“我真的配不上你,你這樣的,是天上的,我這樣的,連地上的癩蛤蟆也不如,你再說這樣為了我的話,真叫我沒處做人,我也隻好先去做個和尚了,倒省了斷了這些情債。”

 朶兒不再言語,心裡動動緊緊得又熱又疼,隻覺自己未來沒有出路,連喜歡的人都不能相擁相抱,無論自己怎樣做,也挽回不了他的心,即使被他說成天上的仙女又怎樣呢?還不是孤獨寂寞一人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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