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彩雲背上一頭腦門血的竹溪就往前門去,正好遇著老奶買菜歸來,老奶見這場面,登時嚇得兩手袋子的菜掉在地上,忙撲身過去,詢問,在她心裡,竹溪就是她的親孫子,是這個院子裡的知心人。
彩雲也來不及和她多解釋,隻略答了兩句,兩人就急急忙忙往診所裡去了。
包扎過後,老奶又趕忙去給馮沅報信,回來交代了兩句就又急忙回家去做飯了。
馮沅夫婦到了一看,也是嚇得魂不附體,立時撲過去淚看,馮沅抖著雙手給他把脈,他診了多少年,還是頭一次心和手都抖個不住。
可誰想,越診越讓人心顫,竹溪的脈搏已微忽得感受不到了,熏芳在一邊急著兩眼等他消息,卻見他閉著眼睛抖著嘴,竟流出了淚來。
她猜了出來,又不信,急忙哭喊:“你可別嚇我啊!你哭什麽!”
馮沅不敢說話,隻用心接著診,忽而感受到軟脈裡一股突如其來的大動,心裡連驚帶喜,又哭一行,才猛然舒暢了,略說道:“還好,還有得救。”
那診所裡老醫生,也是中醫的老手,卻配的是西醫的藥,治的是頭疼腦熱的病,正給竹溪瞧著爛腦門,冷不丁暼了馮沅一眼,就回不來眼睛了,就問道:“你你,你是……”
馮沅也去看他,驚見他和自己的過世醫藥師傅眉眼十分相像,年齡卻小很多,不禁脫口而出:“師傅?”
隨即又摟著細看,老醫生連說不是,馮沅也看了出來,就問:“您和南頭的蔡老爺子是親戚嗎?我一當是認錯人了。”
老醫生開口答道:“哦,你認識他,那你大概就是他的最後一個徒弟吧?你小的時候我見過你幾回,差點沒認出來你,你是叫個什麽院子吧?”
“沅子!三點水加個元明清的那個元。”
“哦哦,我認得了,我是他弟弟,他早幾年就去了,我也算是繼承他的事業吧,到老了也沒有掙錢的心了,就把他的那些教習拿來用用,救救人,治治病。”
接著又繼續給竹溪看腦門,嘴裡說道:“這是你兒子?你剛才應該也知道了,凶多吉少啊!這麽小一點怎麽能把頭撞成這樣?怎麽弄的你可要查查清楚。”
馮沅沒有接話,略點了幾次頭,隻憂心忡忡地伸著脖子看著。
熏芳也停住了哭泣,抽涕著,也沒心情和彩雲聊天,卻聽彩雲淡淡地說道:“這孩子太實心眼子了,為了小姑娘子就……”
說了一半又不說了,急得熏芳搖著她快說,彩雲見瞞不過,便說道:“他和院子裡兩個姑娘說話,究竟誰知道他們都說了什麽,他就狂撞門撞柱子,我聽到響聲過去,也已經晚了。”
老醫生忍不住脫口說:“現在的小孩子太沒用了!一輩一輩的都教壞了!”
說了出來,卻見大家都安靜了幾許,他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妥,就眨了眨眼,抿住嘴,好像已經嘴被自己縫上了,準備再不開口了。
熏芳大概明白了怎麽回事,就說道:“我好久不去他家了,怎麽是和筱煙筱雲鬧起來了嗎?就是這樣,也該有人攔著呀,她倆都那樣好的閨女,怎麽就由著他這樣糟踐自個兒的命呢?”
彩雲搖了搖頭,說:“不是,是和朶兒筱煙鬧的。”
熏芳更不信,就說:“那就更說不通了,她倆都是知道事的,那個朶兒看著還比他倆都大呢,怎麽會當著面由著他撞牆呢?”
彩雲答不上來,隻得吭吭巴巴地說:“誰知道呢?等她們來了,再問問吧!”
熏芳聽了話語,心裡又著急了起來,看著竹溪那沉睡的臉,流血的頭,不禁又喔喔戚戚地哭了起來,彩雲抱著她,盡力勸慰著。
筱煙和朶兒因彩雲擲言在先,不敢跟過去,心裡又急又愧,還仍攤坐在那廊下,兩人都哭累了,正好遇著老奶拎著菜回來,卻見她一臉的怒氣,都拉住了皺皮沉在面上。
朶兒根本不看她的眼睛,隻擦著淚起身了,筱煙壯了壯膽子,攔住問說:“奶奶,竹子怎麽樣了?”
老奶仍板著臉,拉著她手邊走邊說道:“姑奶奶喲!你們再鬧也得有個分寸吧?光顧著自己不高興不開心就行了?那是個石子裡頭蹦出來的實心種子,你們哄他幹什麽?現在好了,不知道是死是活,我還得給你們做飯,也顧不得看他了。”
朶兒抽啼著跟在後面,卻見老奶猛地回頭說道:“好了,哭,哭,早有這會的哭勁,早對他好點不就什麽事都沒了?”
老奶歎了口氣,甩開筱煙的手,連風帶氣地往廚房去了。
幸得兩個醫術十分精湛的人都在身邊,經過了一整天的調理,竹溪算撿了條命,活了過來,馮沅怕夜裡自己睡不安生,還是把他接回了家,自己熬藥把脈地救治,至夜間他已朦朧醒了過來,卻一嘴的胡話,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麽,馮沅看他醒了,心裡一時興起,倒把他說的話都寫了下來,後又試了試熱,把了把脈,全放下了心,才和熏芳交代回屋睡下。
熏芳可不敢睡,伏在床邊不停催他醒來,又怕說話太大聲吵了他的好夢,於是又細又密地囑咐,說到後面忍不住又哭了,這一夜,直直哭乏累倦才睡去。
翌日到了正午,竹溪卻還沒醒來,馮沅看了看,說是體力不足,心血不濟,又再昏迷了,熏芳聽了急著要去買藥,馮沅囑咐她說:“別急,我寫個單子給你,照上面的買。”
熏芳急忙喊他快寫,只見他忙扯了張紙,寫道:“黃芪、黨參20,白術、茯神15,當歸10,棗仁、龍眼、甘草、遠志、木香都是10,大棗10個。”
剛一擱筆,熏芳就抓到手裡出門去了,馮沅忽想起少了什麽,忙衝著外頭她的身影喊說:“那沒有單位的都是克,你到了直接把我這原話說了。”
熏芳認真記下了,一路去了大藥房買藥去了。
後又調理了兩天,竹溪才算恢復了神智,能夠轉轉眼珠,說說話了,卻覺得除了腦袋身上什麽都不剩了,他還是很累,頭又疼得緊,隻好一言不發。
有一日,他已好了許多,正值外頭熏艾二姨帶著坤子又來家探望,熏芳就拉著熏艾到了裡間看望竹溪,竹溪無神無力,隻得勉強答說兩句,熏艾坐不住,隻好拉著熏芳出去說話。
坤子得了空,就說起那遊戲機的事,原來他這次竟偷偷將那東西帶了來,怕他媽知道就扔在了竹溪家附近的一個柴火堆裡,這時他笑吟吟地說道:“我們玩玩?正好你也沒事,休息一下。”
竹溪不想說話,就默許了,坤子就去了外頭悄悄拿了進來,卻正好看見他媽媽拉著熏芳往外頭去了,他喜得連跳帶笑,捧著那綠盒子進去,插上綠卡片,坐倒在竹溪床邊的暖椅裡,雙手握著手柄,又把另一個手柄遞給竹溪。
竹溪見了稀奇,也學他那樣子拿著,去看電視,卻見一片綠光,坤子就上去罵說:“這破機子又出毛病了!真煩人!”
竹溪不知道他說什麽,就弱弱地說:“我們家這電視好好的,哪裡壞了,你別亂弄。”
坤子說道:“不是電視,是我這遊戲盒子,我敲兩下就好了。”
過去敲了幾記,那電視上果出現了畫面和聲音,坤子又笑呵呵地坐回去,教著竹溪玩了起來。
竹溪心無別事,也不願去想朶兒和筱煙,隻想從此她倆當自己死了,能再複合就好。
不覺天日過得極快,外頭已是黃昏了,他倆都玩上了興,不願停下,正趕熏艾姐妹倆回來,坤子不得已才忙收了起來,聽竹溪的吩咐放在了一個抽屜裡,他又笑說明天有空再接著通關,竹溪點頭答應了。
自那以後,竹溪每天都躲著熏芳玩那個遊戲機,因坤子帶來的那些綠卡片特多,玩膩了一個,誰知下一個更好玩,偶爾坤子偷得了閑當也跑來找他玩,於是兩人都沉浸墮落在那個遊戲世界裡。
卻說朶兒自那天以後,也和霄玉彩雲告別,哭著說不會再來了,霄玉罵她是個傻孩子,摟著哄了半日,才開車把她送回了趙集,半路上她多次想讓霄玉帶她去看望一下竹溪,卻始終開不了口,等沒了機會時,更刺痛了心,後半截路上不停地獨自無聲哭泣。
筱煙等了兩天,始終不見竹子的身影回來,終鼓起勇氣問霄玉關於他的情況,霄玉卻只打馬虎眼,說他半身不遂了,腦子不好使了,總而言之讓她不要再想他了。
筱煙哪裡肯信,就鬧說要去他家看他,又鬧說要偷偷出門去,霄玉忍不住罵說:“你試試!人家還沒好清,你還嫌事不夠嗎?差點把人家兒子害死,你去了你覺得你芳姨怎麽看你?我是為你好,不要給她留了壞印象,你怎麽不明白?你要出了這個門,以後別再回來了!”
筱煙急得哭了出來,說:“他是不是不會來了?”
霄玉歎了口氣,摟著她哄說道:“你覺得呢?換成是你的兒子,你還會讓他過來嗎?”
筱煙不禁又哭得更加傷心,說:“那我該怎麽辦啊?媽!都是我害的他,我不去看他,我心裡難受!”
霄玉撫著她的頭,說道:“別再想他了,再這樣,一個不好真要把人家逼死了!恩情沒報上,反而害得人家家裡天翻地覆的,你就別再想他了,忘了他吧!就當他死了!而且我去看了,已好不過來了!”
筱煙瞪著空空的眼睛,嘴裡直說不信,霄玉又說:“你芳姨已經不招呼我了!我去她家她都不給我開門,我這張臉都豁出去了,差點沒在她家門口跪下,終出來迎了我,卻告訴我說前一陣子小孩胳膊在我這被捅了兩個窟窿,這還沒好清,又撞得頭破血流……”
說著忍不住也哭了,哽咽著說:“我我,我也不知道造了什麽孽啊!怎麽報恩不成反害了人家……”
筱煙不聽這些話,一步沉一步輕地回屋,呆呆坐在床邊想了一夜。
翌日清晨,她又因心事衝得醒了過來,頭也不梳就偷偷跑到了門口,見左右沒人急忙開了門,正要提步出門,卻被後頭一個聲音喊住,她不由得嚇出了些汗,去看,原來是老奶。
老奶幾步跑了過來,給她攏了攏頭髮,說道:“好閨女,你要去看他,也得知道他家在哪不是?難道又要學你妹妹,被人拐子哄走嗎?”
筱煙已急得連哭帶跺腳了,求她告訴地方,老奶不放心她自個兒去找,索性就拉著她去往竹溪家。
天色初萌,兩人卻都心如火烤,不禁步履疊影,沒多會兒已到了他家院門口,只見木欄籬笆,裡面直角兩座矮房,一角是一間廚房,一邊有一個壓水井,裡面積雪掃得十分乾淨,右邊依著屋牆又圍了一個半圓的雞圈,但是卻沒有雞在裡面。
老奶怕吵醒他們,隻得說在這等等,等他們醒了自己過來開門吧!
筱煙心急如焚,卻又心疼如焦,也不願喊叫,隻巴巴地往裡瞧,祈求有人看到她的眼神過來給她開門。
正沒個辦法時,那廚房裡忽然撲出來一條黃瘦的狗子,衝著她們吠了起來,筱煙不禁嚇了一跳,抱住了老奶,老奶哄著她別怕,正好幫她們喊人起床了。
熏芳是睡眠最淺的,這時候也正合起床勞作了,就趁勢攏了衣服過來,正好一出屋門,對眼看到了筱煙,卻見她雙眼通紅,小嘴倔著,似還哭個沒完,忙上前開門,邊說道:“閨女你怎麽了?怎麽哭起來了?”
問完又問:“這麽大早是有什麽事嗎?”
筱煙哽咽著說:“我是來給你道歉的,都是我不好,害得你兒子差點撞死了,我對不起你!都是我不好!”
說著就學她媽媽要給她跪下,沒等熏芳拉起來,老奶也已拉住了,熏芳笑道:“我當是什麽事兒呢!他已經好了,能說話了,沒死,是誰說他死了?又是你媽?她可真夠會哄人的!”
筱煙臉上泛起了笑容,連問說‘真的嗎?’,熏芳笑著拉她到了竹溪屋裡,果見他安然地睡在那兒,嘴邊還有口水,熏芳不禁咂道:“瞧!這還有哈喇子,睡得多香!”
筱煙眼裡還有淚,依著床邊坐下了,熏芳又說:“這孩子身體素質不行,撞了腦袋就虛得跟什麽似的,醒了也不能說話,對了,我能問問你,他幹嘛要撞牆嗎?”
筱煙聽聞又閉上了眼,兩頁春柳眼角又流下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