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陸劍廷送給他的賀禮,竟然真的是一隻奇大無比的綠毛龜,在那綠毛龜的後背上,還刻著陸劍廷的親筆刻字――祝師兄李滄吾福如東海,壽同此龜!
對於陸劍廷的這件賀禮,李滄吾真是哭笑不得,若是別人送了他這樣的禮物,他肯定當場就翻臉了,這根本就是在羞辱人。
但是這件賀禮出自陸劍廷的手筆,那就另當別論了,因為他深知自己這位師弟的性子,他做事總是不拘一格,常常出人意料。
李滄吾深信,師弟陸劍廷送他這隻綠毛龜,是希望他像這隻神龜一樣,壽數綿長,這寓意雖然是好的,隻是這禮物,怎麽看,怎麽別扭……
李滄吾的人脈很廣,陸非才剛剛和他交談了幾句,周圍便有無數的賓客湧上來,殷勤的想李滄吾敬酒,那些賓客們,大多一臉的諂媚,口中說著各種恭維的話語,肉麻的讓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眨眼間,陸非便被人群擠到了外圍。
而場中,李滄吾左右逢源,遊刃有余的和周圍的賓客們交際著,似乎習以為常。
陸非雖然被人擠了出來,但他並不在意,好歹與師伯打過招呼了,禮物也送了出去,自己也算圓滿的完成了父親交付給自己的使命。
而且能遠離那些令人作嘔的聲音,陸非倒也樂得輕松,隻是不知為何,他的心中壓抑的難受。
這時,霍思瓊來到了他的身旁,驚奇道:“真沒想到,大名鼎鼎的‘西北王’李滄吾,竟然是你的師伯!”
陸非意味深長道:“我師伯從商之前,乃是江湖出身,我父親和他同處一門。隻是自從李師伯從商之後,隨著他的事業越做越大,名頭越來越響,很多人都已經忘記了他的江湖身份,大多都隻是關心他在商界的人脈和資源,像我們這樣的武夫,哪裡會有人去關注?”
霍思瓊沒有聽懂他的言外之意,撇嘴笑道:“現在都什麽年代了,打打殺殺解決不了問題,你呀,還是多讀些書,不然,遲早和社會脫節。”
陸非聽完,也覺得霍思瓊說的沒錯,自己從小都在父親講述的那些,熱血的江湖故事的熏陶下長大,但是當他長大,步入社會之後,他悲哀的發現,父親口中的那些俠義故事,早就已經不存在了。
時代變了,人心也變了。
父親所講述的那些熱血的故事,或許,隻應該存在於小說、或者是電影之中,現實之中,是絕對不可能的。
“你說的對,我也是這樣想的!”陸非輕聲說道,但是沒有人留意到,他嘴角的失落和苦澀。
霍思瓊是一個敏感的女人,或者說女人天生就很敏感。
陸非低落的情緒,逃不過霍思瓊的直覺。她察覺到陸非的異常,而且,她知道,陸非的反常,和自己有關,忽然,她的心沒由來的一跳,生出一種至愛的東西要被人搶走的念頭。
“小非,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麽?”霍思瓊有些緊張的問道。
陸非抬頭,他看到的,是女友霍思瓊滿臉慌亂的表情。
忽然,他心頭一震,搖頭道:“不,你沒有,隻是我忽然多愁善感,走了神。”
這一刻,陸非又恢復了正常,霍思瓊也放下心來,她開玩笑道:“我聽說,多愁善感的一般是兩種人,一種是老人,另外一種是女人,你屬於哪一種呢?”
陸非苦笑道:“有沒有第三種可以選?”
“有啊!”霍思瓊俏皮的扮個鬼臉,問道:“你想知道?”
“是!”陸非有些好奇。
霍思瓊露出一絲壞笑,捂著嘴道:“那你聽好了,第三種就是……老、女、人!”
她一字一頓的,將最後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當那三個字說完,她再也憋不住了,彎下腰身,捂著肚子不住的發笑。
而陸非聽到那個令他好奇的答案之後,他先是一愣,而後深深的看了霍思瓊一眼,臉色黑的像是摸了鍋底灰,心中暗罵自己多嘴。
看到陸非吃癟的樣子,霍思瓊更加得意,她囂張的朝著陸非揚起下巴,像是勝利者無聲的炫耀。
有人說,笑容何以化解一切的煩惱。在陸非看來,這話並不假,看著霍思瓊臉上綻放出的甜美純真的微笑,不知不覺,陸非原本低落的情緒一掃而空,心情重新恢復了平靜。
這時,幾聲緩慢的拍掌聲傳出,場中忽然安靜了下來。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李滄吾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整潔的白色練功服。
白衣加身,銀發如絲,平添幾分飄逸,讓本就氣質出塵的李滄吾更顯高人風范。
一身黑衣的黑煞先生,神色冰冷的站立在他的左右。
見到他如此的著裝,眾人皆是一愣,好奇的看著李滄吾。
“諸位,今日是我李滄吾六十歲壽誕之日,大家肯給李某面子,前來賀壽,老夫在此謝過了。”說完,李滄吾抱拳,向著眾人施了一禮。
眾人不敢怠慢,連忙回禮,口稱能來給李滄吾賀壽,是他們的榮幸。
李滄吾施完這一禮之後,又道:“想必大家也注意到了,今日壽誕,老夫拒絕了商界,政界,以及社會各行各業的巨頭名流,單單邀請了當今江湖上名聲顯赫的幫派和奇人異士,這一來,是因為老夫雖然是江湖中人,但是久在商場,疏遠了各種江湖同道,所以想借這個機會,給大家賠罪,同時聯絡一下感情。二來,是想請各位江湖同道,為在下做個見證!”
說到此處,李滄吾故意停了下來,不著痕跡的留意著眾人臉上的表情變化。
眾人臉上的神色,各有不同。
驚訝者有之,竊喜者有之,失望者有之,欣慰者有之,各種表情,莫衷一是。
但是,無論是那種表情來看,眾人都已經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而陸非在聽到李滄吾的這番話之後,他渾身一震,似乎已經猜到了什麽,滿臉的難以置信。
李滄吾不再掩飾,他震聲道:“老夫決定,自今日起,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這句話一出,饒是眾人早已準備,但還是忍不住驚訝出聲,畢竟他們心中猜測出來的,和李滄吾親口說出,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意義。
“李兄,你不是在說笑吧,你還這麽年輕,何必如此著急退出江湖,你若退出,那對我們來說,簡直是一個天大的損失啊!還請李兄慎重,三思而後行啊!”一位和李滄吾年齡相仿的老者頓足惋惜,滿臉哀色。
不管他們怎麽想的,但是場面工夫還是要做的。
其他人也是出聲相勸,竭力挽留,想讓李滄吾收回成命,但是這也隻是做做樣子罷了。畢竟,退出江湖這種事,對於每一個人江湖人來說,都是要經過深思熟慮的。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輕易更改的。
而且,阻攔別人退出江湖,是非常不道義的一件事,除了仇家,一般不會有人這麽做。
所以,在李滄吾做出決定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經不可逆轉了。
眾人紛擾了片刻,便被李滄吾打斷,他向眾人拱手道:“諸位不必再勸,我意已決,自今日起,老夫退出江湖,不再過問江湖之事,也請諸位江湖同道給個面子,放下往昔的恩怨,讓老夫安度一個晚年!”
眾人聽他說的決絕,雖然心有不甘,但是不敢再勸,隻是一個勁的惋惜。但是隻有李滄吾心中清楚,自己退出江湖,對這裡的很多人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此時,他們的心裡恐怕早就已經樂開了花。
但是,那又如何呢,這麽多年的風風雨雨,他早就看透了這江湖世事,厭倦了爭名奪利的日子,他隻企盼自己的余生,不用勾心鬥角,安逸的老去,至於其他人怎麽想,便隨他們去了。
“也許,等你們到了我這個年紀,才會明白,平淡是最大的福氣。”看著形形色色的人們,臉上虛偽的偽裝,眼中狡詐的精光,李滄吾心中長歎。
不管怎麽樣,李滄吾準備退出江湖的決定,已經奏效了,接下來,就是他開始“金盆洗手”的儀式。
古人金盆洗手的儀式很隆重,過程也很繁瑣,但是時代在變遷,那些繁文縟節,都被淘汰了,隻保留下了最核心的東西。
一張古樸的香案被抬了上來,上面擺滿了祭祀的用品,以及一尊金身的關二爺的雕像。
在香案前面,支起一個架子,下面燃燒著熊熊的火焰,上面是一個直徑大約兩尺的巨大金盆。
不得不說,李滄吾真的是財大氣粗。一般的江湖人金盆洗手,所用的器皿,大多都是銅盆或者鍍過金的銅盆,像李滄吾這樣,直接用實打實的金盆,這可不多見。
嗚……
高亢冗長的長號聲響起,所有人臉上都浮現出莊嚴肅穆的表情,齊齊注視著李滄吾。
李滄吾跨步上前,撚起三炷兩尺多高的長香,在祭台上點燃,插進香爐之中,頓時,嫋嫋青煙飄散在大廳上空。
而後,李滄吾又倒了一碗酒,在祭桌前灑下。最後,他彎下身子,雙膝跪在蒲團之上,對著關二哥的雕像,肅然道:“關二哥在上,弟子立誓自今日起退出江湖,不再過問江湖之事,還請關二哥做個見證,成全弟子隱退之心。”
說完,他對著那雕像深深的扣了三個頭,方才起身。
嗚……
又是一聲長長的號角聲響起,接下來,便是到了金盆洗手的“洗手”環節。
真正的“金盆洗手”,不同於武俠小說,或者電影裡,用一盆清水搓兩下那麽簡單。
凡是每一個踏足江湖的人,他們的手上注定都沾滿了血腥,那些東西,又豈是區區清水能夠洗乾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