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後,蓑衣侯直接將酒壇傾瀉而下,甘洌清香的酒水,倒進了碗中,兩隻大碗,都被倒滿。
蓑衣侯端起其中的一碗,對著陸非道:“來,喝酒!”
陸非一怔,連忙擺手道:“不,前輩,我答應過別人,不能喝酒!”
“什麽,不能喝酒?這壇酒不喝完,你就休想離開這裡!”蓑衣侯瞪著眼睛,怒道。
說完,他也不管陸非喝不喝,自己直接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一碗飲盡,蓑衣侯毫不停歇,他又自己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再次大口喝下。
別看蓑衣侯上了年紀,但是他的酒量卻是大的驚人,連續兩碗酒下肚,他沒有絲毫的反應,就連臉色都沒有任何的變化。
勸酒的話,蓑衣侯隻有說了一遍,此後再也沒有說過,陸非不喝,他就自己自斟自飲,一連喝了三大碗。
陸非暗暗乍舌,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擔憂。這壇酒看起來度數不是很高,但是再怎麽說,這也是酒啊,哪有這個喝法的?
這樣下去,肯定是要出事的。
但是,陸非非常清楚蓑衣侯的脾氣,自己是勸不住他的,就像他勸不住自己一樣。
“唉,罷了,反正我這條命是你的,就當我舍命陪君子了,如果喝死,就當還你一條命了。”陸非歎息一聲,不再猶豫,他端起蓑衣侯給自己準備的那碗酒,一飲而下。
在陸非戒酒之前,他也是海量之人,各種酒類都有接觸,而且盡數品嘗過。但是,剛剛喝下的這碗酒,卻是他從來沒有喝過的,而且,這酒非常的古怪。
一般的白酒,多數是以辛辣醇香著稱,但是蓑衣侯拿出來的這壇酒下肚,陸非的感覺就隻有一個字,那就是,苦!
苦的,苦的令人肝腸寸斷。
在這碗酒面前,黃連什麽的,都要甘拜下風,這碗酒的苦澀,隻有喝過它的人,才能體會得到。
起先,陸非並不知道這碗酒的古怪,一口飲盡,但是等到酒水下肚之後,他是徹底的後悔了,此時,他隻感覺肚子裡翻江倒海,胃裡的東西已經湧到了嗓子眼,隻要他稍微忍耐不住,就會嘔出來。
陸非的眉頭痛苦的擰成了一個疙瘩,臉色扭曲的比苦瓜還要難看,若不是怕在蓑衣侯面前失態,恐怕他早就找個角落去吐了。
看到他的表情,蓑衣侯冷笑一聲,道:“什麽舍命陪君子,只會說大話,才喝了一碗,就成了這個樣子,真是令人失望啊!”
陸非聽完,又羞又怒,他也是個性格剛烈的漢子,最聽不得別人挖苦。他咬牙道:“這有什麽,隻是第一次喝這酒,有些不適應罷了,再來!”
說完,不等蓑衣侯有所動作,他自己抓起酒壇,直接給自己到了滿滿的一大碗。
而後,他“蓬”的一聲將酒壇放下,端起酒碗。
還沒入口,陸非的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疙瘩,滿臉的苦色。隻是,他知道,此時蓑衣侯肯定是在等著看自己的笑話,強烈的自尊心讓他不肯服輸,他將心一橫,咬緊牙關,再次豪飲而下。
當酒水順著他的喉嚨下落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肝腸寸斷的準備,但是,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怎麽回事,這酒……”忽然,陸非愣住了,他放下酒碗,有些失神。
原來,這第二碗酒下肚,竟沒有一絲一毫的苦澀的味道,入口滿是甘甜,如同奶油一般柔滑醇香。
一個壇子裡倒出來的酒,怎麽會有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味道,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不知不覺,陸非長大了嘴巴,驚詫的看著蓑衣侯,問道:“前輩,這酒怎麽會這樣?”
蓑衣侯道:“酒,乃是人類七情六欲凝結出來的產物,其中包含著人生百態,世事哲理。一樣的酒,在不一樣的人口中,就有不同的味道,在不同的場景下,也有不同的滋味,至於喝到每一個口中,他們各自的感受,決定了酒的味道。”
陸非認真的聽著,最後豁然開朗,他曾經喝了那麽多的酒,都沒有明白酒的真正意義。現在聽蓑衣侯這麽一說,頓時覺得這天下的絕大多數人,基本上都不懂酒,他們隻當它是一種特別的飲料罷了。
蓑衣侯對酒的品鑒和理解,已經完全脫離了酒的本身,升華到了一種“神飲”的境界。
就好像古龍小說中那些經典的對白,對於那些真正懂酒的人來說,喝什麽酒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誰喝酒,在什麽場合下喝酒,這些人才是真正的懂酒的人。
可是,他還是不明白,自己喝的這壇酒,為什麽會這麽古怪。自己的心情並沒有變化,所以這酒對他來說,口感上來說,也不會有任何變化,但是偏偏,他在這同一壇酒之中,嘗到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味道。
他剛要發問,蓑衣侯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對方淡然而笑,道:“別著急著問,繼續喝下去,你會慢慢明白的!”
陸非雖然更加困惑,但是蓑衣侯的話對他來說,更加令他感到好奇。他急於知道這壇酒之中的奧秘,於是,他不再猶豫,再次倒了一碗酒喝下。
這一次酒的口感再次發生了變化,陸非愕然道:“竟然是酸的,有些像醋,但又不是,這後味似乎還有一絲淡淡的甘甜。”
第三碗酒下肚,不用蓑衣侯多說,陸非自己已經斟滿了第四碗酒,再次去品鑒它的味道,這第四碗酒,直接讓他臉色漲紅,差點跳起來。他的舌頭更是伸的長的像黑白無常一樣……
“辣,好辣……”陸非手忙腳亂的從旁邊抓起一塊肉,塞進了口中,借此來衝淡那種穿腸辣肚,欲死欲仙的感覺。
陸非越喝越覺得這酒獨特無比,盡管這每一碗酒喝下去,都讓他受盡折磨,但是卻又讓他感到新奇,不斷的想要喝下去。
於是,他毫不猶豫再次飲下了第五碗。這一碗下肚,卻是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之中。
本來,他已經做好了味蕾接受挑戰的準備,但是入口的寡淡,令他措手不及。
“竟然是水!”陸非意外道。
這時,蓑衣侯從陸非那邊將酒壇搶了過來,自己倒了一碗,緩緩的道:“這壇酒,名為‘神仙釀’。雖然出自同一個酒壇中,但卻分為六種酒液,一層漂浮在另一層上。酒如人生,方才那六碗酒中的前五碗,代表的人生五味,酸、甜、苦、辣、鹹。到了第六碗,就成了水,代表的是人嘗盡五味以後,看透世事後的豁達和淡泊!”
“區區一壇酒,便能探索出如此多的人生哲理,前輩真不愧是懂酒之人,稱之為‘酒神’,也不為過!”陸非佩服的讚歎道。
然而蓑衣侯卻是擺了擺手,道:“這些道理,不是我悟出來的,而是釀造這壇酒的人告訴我的,他是個天才,所以才能釀出這樣的好酒來!”
陸非道:“他一定是個天才,但是他更是一個有過不同尋常經歷的天才,若非如此,沒有人能釀酒這樣的奇酒來!”
蓑衣侯的眼睛亮了,他笑呵呵的看著陸非,目光中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敵視,他笑道:“你很不錯,對酒的理解,比老夫還要深刻,竟然能從一壇酒之中,看出釀酒師的背景,我想若是日後他見到了你,一定會很高興的!”
“若是我遇見了他,一定要喝他喝三百杯!”陸非酒勁上頭,豪氣乾雲道。
以前的時候,有霍思瓊管著他,他竭力控制自己不去喝酒。
但是自從霍思瓊遇難後, 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人能約束他喝酒。
如果說有,那就是他自己。
但是,自己戒酒是為了霍思瓊,她已經不在了,自己還這麽堅持,有什麽意義。
各種複雜的感情,猶如洪水般蔓延在他的心頭,讓陸非的心房決堤,此時,喝酒是他唯一的發泄方式。
男人有時候很奇怪,一根煙,一杯酒,就能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
陸非和蓑衣侯之間的隔閡,也在這幾碗酒之後,消散一空,兩人像是多年不見的好友,你一碗,我一碗,敬來敬去,不多時,整整一壇酒,就被他們兩個人喝了個精光。
酒不醉人人自醉,心中藏著事情的人,總會容易醉倒,更不要說陸非和蓑衣侯他們這樣的喝法!
陸非已經爛醉如泥,說話的時候,舌頭都在打結,但是反觀蓑衣侯,他根本就像是沒事人一樣,慢悠悠的自斟自飲著。
“老夫看得出,你經歷坎坷,遭受了常人難以承受的磨難,心中藏著血海深仇,所以你才要迫不及待的離開這裡,想要報仇吧?”蓑衣侯像是在對陸非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陸非的意識已經模糊了,蓑衣侯說了什麽,他已經完全記不住了,他像是一灘爛泥,趴在了桌子上。
蓑衣侯幽幽道:“雖然你命運坎坷,但是遇到了我的寶貝孫女果兒,算是你八輩子修來的造化。她不僅救了你的命,還讓你在短短半年時間內,獲得了兩份天大的機緣,他日等你明白了,好好報答果兒吧,替我照顧好她,若是她有什麽好歹,我一定會讓你付出最沉重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