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小四自己感受,回憶就是一個人變老的標志。他把三十歲劃為一個界限。三十之前還有很多想法,也沒太多是壓力;年過三十,好像突然責任就來了,人也變得務實起來,常常感覺時間過得太快,瞬間一天,眨眼一年。不知不覺間已經不年輕了。說多了都是辛酸淚。目前這個慢節奏生活也讓小四感覺不適應,好像有很多他沒發現的機會正在被浪費。
做早點的攤子不少,每個攤子上的人也不少。周向南幾人找到一個賣豆腐腦的攤位,也不要座位,一手端碗一手夾兩根油條,在一邊就吃上了。農村人沒那麽講究,什麽姿勢都能吃飯。
周向南也端起一碗喂小四,很好吃。豆腐之鄉,豆腐腦也不差。這縣城裡還有牛肉湯,胡辣湯,燒餅等特色小吃,可惜小四哪樣都吃不了。
這邊的燒餅很有特色。現吃現做,案板抹油,把面擀成橢圓形,中間薄薄一層,邊緣才稍多點面,抓一點肉末蔥花餡抹上,最後貼在烤桶內壁上,跟烤紅薯一樣的大鐵桶。五分鍾後取出,那一點肉餡還在滋滋冒油,小蔥和肉餡的香味撲鼻而來。趁熱咬一口,香、軟、脆,簡直要把舌頭吞掉。
不能想,小四真的咬舌頭上,趕緊吐出剛咬的小籠包,都咬流血了。小四已經很久沒吃過家鄉燒餅,他不是吃貨,每次來也不會特意尋找吃食,但離開家鄉後確實沒再見過。
不會被淘汰了吧,那就非常可惜了。要淘汰也應該是烤紅薯,啥時候能像烤紅薯似的在大江南北黃河兩岸遍地開花就能隨時吃上了,不管身處何處。
吃完飯時間不早了,大家都加快了步劃。不抓緊點時間辦事,恐怕回到家天又黑透了。而且周向南拎著口袋在外面真不踏實。
一路往城東方向走一路問。離城牆不遠的地方看到一個大鐵門,看牌子就是漁網廠了。大門顏色斑駁,原來的大紅色已經淡了許多。門隻開了一半,傳達室裡也不見門衛。裡面有人活動,但人不多。裡面有機械轉動的聲音傳出。這廠子的日子可能不好過,小四笑了,那他的目的可能更容易達到。
沈方向留下看車,周向南一手攥著袋子一手攥著小四的小手。幾人走進大門,聽著機器聲也更清晰一些。廠子面積不算小,內部還算整齊,青磚鋪地,磚縫有剛拔完雜草的痕跡。前面應該就是生產區,家屬區在後面。
側方出來兩個工人,四十多歲,抬著兩根棍,棍上是一摞網片,網片高過他們頭頂。壓得很實,看樣子還挺沉的,應該是剛生產出來的。
周向南松開小四,緊追幾步趕上前,伸出手搭了一把勁,“同志,請問你們廠長在不在?我們來買網。”
“快把手放下,不平衡了,不用你幫忙。”周向南訕笑,縮回了手。差點好心辦了壞事。
“你找廠長什麽事?”不知什麽時候又走出一個人來,他朝工人擺了擺手,兩人就抬著網走了。
周向南轉身,對方跟他差不多的歲數,上身夾克,腳穿雨鞋,戴著眼鏡,但眼睛大而明亮,不像近視的樣子。
小四看著對方,手上還拿著個釣竿,這打扮夠奇怪呀!有這麽小資嗎?小四又有點疑惑,他對這張臉有點熟悉,好像在哪見過似的。然而仔細回憶了一下,還是一無所獲。兩個人的年齡差距這麽大,跟他應該沒有交集才對。
“我們是來買網的,這是介紹信。”
對方接過看了一眼,“你們是從下面公社上來的。
你們那供銷社裡應該都有網賣啊!怎麽還找到這裡了?” “我們要的網供銷社沒有,樣式是我們自己做的,你們這裡也沒有。”
“哦?你們自己發明的?我是副廠長,這裡我就能做主。走!去我辦公室談。”現在還沒有買款式一說,感興趣就直接拿來用。副廠長確實來了興趣,看看也無妨。
周向南抱起小四,“阿伯老叔,我去跟廠長談談。你們等一下我。”
副廠長有些詫異,看了眼小四,又看看周向南手中的袋子。不過也沒說什麽,轉身就往另一邊的小樓走去。
周向南一直跟著他上到二樓,進了一間辦公室。辦公室不大,裡面的東西也不多,只有一張桌子一個書櫃,再加上一張單人木頭床。副廠長來到床邊,掀開床墊,“來,坐下說。”自己先坐了下去。
周向南倒沒客氣,也坐下來,就要把小四放在腿上,小四扭了扭身體,站在地上。
“孩子還挺粘你。我叫褚長,是這裡副廠長。什麽樣式?袋子裡有樣品吧,拿出來看看,合適的話不會虧你。”
小四眼睛一睜,險些放出光來,這個特別的名字讓他想起來了。周向南為難了,給不給看呢。地籠沒什麽複雜的,拿出來就一目了然,別人看明白了還有他什麽事。
“樣式我們不賣,免費給你用,但條件是你生產出來的成品全部由我們來賣。”小四覺得自己的計劃可以修改一下。
褚長楞了。周向南皺了皺眉頭,瞪了小四一眼,小四回了一個微笑。褚長看著周向南。
周向南無奈,“孩子的話就是我的意思。”
小四之所以插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為什麽對褚長有面熟的感覺了。 他倆是兩個世界的人,從沒有過交集,但他以前曾偶然在報刊上見過褚長的報導,發現是一個縣的就留意起來,後來也看過他的專訪。這是他們家鄉出來的未來牛逼人物,雖然沒有後世大公司創始人那麽牛逼,但在全國范圍內也算是小牛級別。
他是名牌大學經濟系畢業的,前幾年滿懷熱血獻言獻策,結果思想太激進了,和主流價值觀不符,受到了嚴厲的批評,從而影響到工作分配。同批分配的同學都在京城或者省城機關打磨,前途一片光明,而他卻被掃回了家鄉,安排在這個入不敷出的縣城小廠。
雖然看起來他比一般老百姓過得強太多,但一和他的同學比就什麽也不是了。此時應該是他最落魄的時候,最起碼心理上是這樣。等他想個通透,主動甩掉鐵飯碗桎梏的時候,也是他蛻變的時候吧。
“我看你們廠子已經不能滿負荷生產了吧?這麽點收入,過年過節的福利都發不了吧?”
“你多大了?”這連續兩個問題讓褚長有點莫名所以,小四的奶聲奶氣讓他的驚詫還沒得到解釋就變成了震驚。
“這是題外話,就不用拿出來說了。你需要知道的是我不是開玩笑,你聽到的也都是真的。我估計生產出來一年之內賣個幾十萬張是沒問題的,你想想能給你們廠子增加多少收入?”小四開始吹牛了,周向南聽後的反應就是震驚、激動、興奮、再加一點麻木。
正所謂:周褚意外會面,攪動風雲變幻。細思其中意義,只是歷史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