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真的就是悲哀的?
要真是如此,人為什麽不能反抗自己的命運?
身在莊園之中的人是沒有未來的,只要踏及此處,人就失去了為人的意義,淪落為財產。他們要麽成為一名戴上了漆黑面具,將自己的心靈拋向深淵的黑騎兵,要麽作為一名農民——在某種意義之上看來更像是奴隸一樣,勞碌終生,或者因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理由而喪命。雖然沒有聽任何人說起,但那個被稱作“埋骨地”的地方之所以存在,與那些無故殞命者絕對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羅格對此深以為然。
身處莊園之外的人,也同樣沒有未來。人所居住的自由鎮,“自由”二字簡直就像是諷刺一般,城變成了鎮,鎮也會變成村,之後呢?也許在這個國度之中,已經有些昔日的自由城邦化為了虛無。但他們不知反抗,所有的一切都有著理應如此的存在意義,他們深以為然。林立的銷金窟和教會,不斷地麻痹著這些人的神經,迄今為止,就羅格的所見而言,這些人已經連人的生命之重都無法感知了。
現在羅格終於明白,這是一種對命運屈從的表現。
但如果我也身在其中,我會怎麽做?
奮起反抗?不,絕不可能。沒有人願意豁出性命去做這種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就此認命?不,這種缺乏情感的人已經不能被稱為人。
那我會怎麽做?
羅格想到了答案。
我沒有力量。
在這個極其危險的世界之中,所有人都有著與生俱來的能力,所有人都懷著置人於死地的居心,所有人的心靈都是肮髒不堪的——我沒有力量去反抗這樣的逆流。
直到現在,發生在現在的怪異事件已經有多少件了?簡直無法數清楚了,其中幾乎要丟掉小命的有多少次了?巨狼、僵屍、酒糟鼻子、蛇……
光是生存,我就已傾盡全力了。
對,的確如此。
所以留給自己的只有一條道路而已:
逃。
即使隔著充滿宗教意義的彩繪玻璃看向窗外,也僅可以將遠處灰蒙蒙的田地盡收眼底。分明是作物豐收的時節,但窗外的土地在羅格看來卻無比荒蕪。
最近幾日,羅格發覺自己的內心已經越來越難以平息了,胸口像是時刻在受到浪潮的傾襲一樣,那些無端出現的駭浪時刻在內心深處奔湧,讓羅格無法靜下心來。
這不禁讓羅格想到,要是自己的身前有一杯剛剛調製好的“天神的玩笑”就好了。
車輪難得的顛簸讓羅格從紛亂錯雜的思緒之中回到了現實世界中,不過很顯然,虛幻要比現實容易接受的多。
此時的馬車正行駛在寬闊平坦的道路之上,而目的地則正是現今足以讓莊園之中的每個人都談之色變的埋骨地。
羅格的對面坐著一言不發的神父,沉默的騎士則是木然的坐在身旁。
神父現在雙手抱胸,將整個臉部都遮住的頭髮讓人看不到他的面目,遠看上去跟一個黑騎兵無異。換做以往,羅格還能從他露出的嘴鼻大致判斷出神父的表情,但現在,神父就算是陷入夢鄉,恐怕自己也難以知曉。
神父的身上充滿了謎團,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是他的真正目的現在還無從知曉,但是他肯定知道些什麽,目前看來,也許只能等到他真正攤牌的那一天。
“接下來你要做什麽?”
剛問出口,羅格才發現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啞,當即微咳了幾聲。
“不應該是去埋骨地麽,羅格老爺?”
看來神父並沒有睡著。
“可你說過,你對付不了那些個僵屍,還有那個操縱僵屍的魂印師。”
“沒錯,我是這麽說的。”
“你在說謊?”
“不,我說的都是真的。他可以用屍體制造出源源不斷的僵屍大軍,並且他又找到了莊園之中擁有最多屍骨的地方,他在埋骨地盤踞了這麽久,你以為他會擁有多少‘忠心的部下’?所以想要正面解決這個麻煩,幾乎是不可能的。”
“那就沒有辦法可以處理掉這些僵屍了?”
“莊園裡有數十萬忠心耿耿的黑騎兵,如果出動足夠數量的士兵,我想還是可以將這些僵屍鎮壓下來的,至於會付出多少代價,那就另算了。”
神父果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處理這個麻煩。
“你是說卡塞完全可以自己解決這個麻煩?那為什麽還需要你?”
“這個麽,原因有很多,其中之一是因為他的身份,他是七大領主之一,在法爾姆,劃分領主等級的依據在於土地的多寡,如果他因為過度耗費兵力在這種事情上,那他就相當於給了周圍大大小小的領主可乘之機, 為了鞏固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他當然不願意耗費太多資源。”
神父忽然頓了頓,半開玩笑的說道:“也許還有不少人期盼著這樣的事件發生也說不定。”
“如果是因為這個原因,那也還說得過去。”
“可是,我認為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身為領主,明明他可以仰仗的手段還有很多,但他卻為何偏偏像教會尋求幫助?”
“也許這是因為他是一個虔誠的信徒,在他的府邸之中,你也看到了,牆上遍布的禱文還有神像,可以說,他的府邸之中運用最廣泛的裝飾物,就是你們教會的神像了。”
在府邸之中居住過一段時間的羅格明顯的感受到領主對教會的迷信。
“我本也是這麽認為的,但這件事卻並沒有這麽簡單。莊園是閉塞的,向來都只是隻進不出,莊園之中的所有人皆是領主財產,他們自然不會泄露莊園內部的信息。為了防范其他領主的進犯,像內部出現了混亂這種信息可是千萬不能外露的。卡塞請求教會來替他處理這些僵屍,不是自己將信息泄露了?”
“那你認為是什麽樣的原因迫使他即使冒著泄露信息的風險,也必須請你來的原因?”
“因為他不敢面對自己的心魔。”
“心魔?”
“沒錯。卡塞的背後有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因為它,卡塞才不得不請求教會的援助,也因為它,卡塞才不願踏足那片埋骨地。”
雖然看不到神父的眼神,但羅格似乎能看到他眼孔中充斥著的異樣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