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半,冒著突來的夜雨,林峰回到了位於市區西郊的麻紡廠家屬院。一座座紅磚小樓矗立在夜雨中,家家戶戶都亮著溫馨的燈光。
近鄉情怯,林峰停好車,在樓下站了一會。
他家是麻紡廠雙職工,這套老公房是林父林母結婚的第二年分下來的。那時候林峰剛出生,家裡又分了房,雙喜臨門,讓很多同事都羨慕不已。
寒來暑往十多年,小樓變得破舊了,房屋內部的格局和設計也陳舊落伍跟不上現在的時代了。不過這都不妨礙它承載了林家近二十年的溫馨和歡樂,每一間房屋、每一個角落都疊滿了讓林峰難忘的回憶。
後來林峰在江州上學,畢業了又接著在江州上班,漸漸的回來少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林峰一直沒找到女朋友,林父有點焦急,動了賣房子給兒子在省城付首付的念頭。
那時候的麻紡廠已經徹底倒閉,家裡兩個下崗職工沒有收入,房子賣了就隻能回老家住土坯屋。因此林峰堅決反對賣房,林父才就此作罷。
沿著樓梯一層一層往上爬,看著牆壁上孩童的塗鴉、大門上褪色的春聯,以及家家戶戶門前凌亂堆放著的拖鞋和雜物,林峰倍感親切,不到一百層的台階他走了將近五分鍾。
推開門,家裡正在吃飯,父母二人在桌前相對而坐,頭頂上的吊燈灑下柔柔的光。
父親雙鬢烏黑,母親的眼角還沒有那麽多皺紋。林峰在心裡比較著父母老去後的模樣,還沒開口就已淚流滿面。
“小峰回來啦!咦?這是受了什麽委屈,一個男子漢還哭起來了!”
林峰不好意思的擦了下眼淚,抱著老媽抽了兩下鼻子,調整情緒後開玩笑道:
“淋了一路雨,回來看你們不等我就吃飯了,氣的!”
“都跟你說了天氣不好就等周六再回來你不聽,抓緊擦擦頭髮,我再去炒個菜。”
片刻之後,一家三口再度圍在餐桌前,桌面上多了一個林峰最愛吃的青椒炒雞蛋。
“最近學習壓力大嗎?又跑去喝酒了?”
林康平看著兒子,這句話帶的是詢問的語氣。林峰剛坐下他就聞到了一股酒味,不過兒子今天情緒不對,林康平也沒有過於苛責。
“沒有,我今天高興。爸,我最近複習的很好,應該能考上重點大學。”
“好!這才像我們老林家的種。你爺爺是農民,你爹從泥地裡爬出來混成個工人,到你這輩怎麽也得出個大學生,既然高興就陪老子再喝兩杯!”
“你瘋了!兒子才十八,酒喝多了變成傻子了怎麽辦!”
林母怪叫了一聲,伸手把酒瓶奪下。
“十八歲怎麽了?我十八歲就在史河灘上修乾渠,天冷了喝酒驅寒,一天喝一斤。”
“行行行!你能你能......”
林峰微笑的看著父母在那鬥嘴,感覺特別溫馨。
他也不說話,等最後林康平被老婆打敗了,老老實實坐下來盛飯吃菜,這時林峰突然想起了晚上的事。
“媽!我今天看見陳月了,她說羅阿姨病了。”
林母一聽,長長的歎了口氣,放下筷子說道:
“我也聽說了,你羅阿姨這兩年運氣不好,剛剛下崗,這又生了病,等過兩天閑了,我跟你爸買點東西去看看她。”
林峰忍了忍又接著問道:
“今年廠子不景氣嗎?羅阿姨下崗了,你們車間怎麽樣啊?”
其實他這句話是明知故問,
按照前世的發展軌跡,大概林峰剛上大學林母就下崗了。不過林父是技術科的,還有個工程師的職稱,他倒是一直堅持到了五六年後麻紡廠徹底倒閉。 “還能怎麽樣!一條生產線停工了,另外一條訂單也時有時無,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父把碗裡最後兩口飯扒拉完,然後把碗往桌上一放,瞪了老婆一眼說道:
“你跟孩子說這些幹什麽!小峰你好好上學就行,家裡的事情不用你抄心。”
林峰點點頭,他問這些也不是無的放矢,陳月的出現勾起了他的許多回憶,對母親下崗這事,他覺得自己或許能起點作用。
“媽!你還記得以前咱院裡那個程雷嗎?”
林母在短短的時間裡被兒子挑起了兩件不愉快的事,吃飯也吃的有點心不在焉,他撥弄著碗裡的菜沒抬頭回答道:
“怎不記得,程副廠長家的兒子,你們小時候經常一起玩。”
“對啊!我就是這個意思,我跟程雷玩的不錯。要不明天你買點東西,帶我去程雷家套套近乎,看能不能把你調到辦公室去。廠裡訂單少,裁人裁的都是生產線工人,辦公室裡那些人可從來都不會動。”
林母一聽覺得兒子說得也有點道理,不過他們夫妻倆一直都是非常正直的人,要不然也不會在廠裡幹了這麽多年還在基層趴著。但給人送禮,而且還是讓正在上高中的兒子給自己朋友送禮,這種事她有點乾不出來。
林父尷尬的咳嗽了一聲,打斷道:
“行了!行了!都讓你別管了,吃完飯抓緊洗澡睡覺,剛淋了雨小心感冒。”
林峰沒再說什麽,他知道這事強求不得,可能父母還需要點時間消化。
......
是夜,林峰睡的很安心,但是林康平和黃芩夫婦卻睡的非常不安心。
已經快十一點了,林母還在床上翻來覆去,吵得林康平也無法入睡。
他伸手按亮電燈,從床上坐起來。
“怎麽?還想著兒子那句話呢?”
“其實小峰說的沒錯,你看這兩批下崗都沒動過辦公室,那裡面的人大部分都有關系。”
“是啊!就是咱們這些老實人吃虧了。不過兩個孩子關系好歸好,那程東海可是屬貔貅的,隻吃不拉,指望他幫忙沒那麽容易吧!”
林母沒好氣的在男人胳膊上拍了一下。
“我看你連兒子都不如!小孩子想事情簡單,要真去求人肯定得送錢。我聽說二車間的老羅升主任的時候給他送了五萬,咱這調到辦公室怎麽也得三萬。”
“三萬呐!”林康平無力的歎了口氣。
“那.....明天你找下孩子他舅,他這兩年跑客車掙了點錢,先拿兩萬救救急吧!家裡那點錢不能動,得留給小峰上學用。”
夜深了,小樓裡的燈光一盞盞的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