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報了賣報了~”
傍晚,天還沒黑,報童們就挎著小布袋,裡邊裝著各種晚報,串行在大街小巷,遊走在下班放工的人群中間。
而晚間郵差們也已整裝待發,他們必須按時將報紙送到訂閱了晚報的各個家庭中。
“給我來一份老實人報。”
一位穿著體面的紳士剛從蒸汽軌道車上下來,看到報童站在站點處叫賣,想著時間還早,便叫了份報紙。
“給您,您拿好了,兩個銅幣。”
報童麻利地抽出一份報紙遞給紳士。
紳士走到路旁,在一個長座椅上坐下來,翻開了手上的報紙,一個標題映入眼簾——
《碼頭挑夫深夜慘死,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泯滅?》
這種新奇的標題很快便吸引了紳士的眼球,讓他帶著好奇心讀了下去。
類似的場景,發生在南渡城的各個角落。
文章娓娓道來,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字字觸目驚心。
“麻袋裡是什麽?”
一開始,文章就提出了疑問。
緊接著,是一張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很模糊,但能看出時間在夜裡,地點是碼頭。上邊數人扛著幾個麻袋,正要將其放到小船裡。
“他們為什麽哭泣?”
緊接著又是一個問句,同樣的,下方也配上一張照片。
照片上,一個老人與幼兒無聲抹著淚水,他們的臉龐死氣沉沉,沒有絲毫生氣。
“他們在幹什麽?”
下方的照片裡,岡夫與一群帶著家夥的打手們正在恐嚇一個剛下工的挑夫。
接下來,文章沒有立刻回答上邊的三個問題,但讀到這裡的人們已經完全被吸引住,不可能放下手上的報紙了。
再往下,則描寫了碼頭挑夫們居住的簡陋房屋,記錄了挑夫們每日的勞作,也記錄了他們的艱苦生活。
但是就是在這麽艱苦的環境之下,他們卻仍要面臨碼頭黑惡老大殘苛的剝削,還有隨時面臨的生命危險。
再下來,還有岡夫與蒂裡斯握手言談的場景等等。
文章很長,但除了一些引導性的語句之外,通篇沒有作者的主觀評價,更多的,是想讓讀者自己看,自己理解。
但文章卻很深刻地揭露了碼頭黑惡老大岡夫的殘暴行徑,以及一些組織跟黑惡勢力之間的蠅營狗苟。
當他們看到兩個辛苦勞作的大塊頭被岡夫帶著幾十人圍堵在巷子裡瑟瑟發抖、絕望無助的照片的時候,人們緊緊攥住了拳頭。
當他們看到挑夫家屬哭訴的話語時,皆沉默地低下了頭。
當他們看到一個因為少交錢的挑夫被殘忍地打斷手腳的時候,人們開始憤怒。
……
當他們看到一個小男孩努力踮起腳尖,無聲地給被打斷手的父親喂藥的場景的時候……
當他們看到打手們驅逐老弱婦孺離開居所的時候……
轟!
群情激奮。
若不是這篇文章這些照片,他們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在帝國律法的光輝之下,還藏了這麽多的黑暗。
……
老實人報總部,一個會議室內。
編輯部主編、刊印部負責人、各個編輯等等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氣氛嚴肅。
下方,蘇珊像一隻炸了毛的母老虎,胸脯劇烈起伏,顯然剛生過氣。
主編助手低頭站在一旁,身體止不住抖動。
阿耶律則是衣衫凌亂,蒼白的臉上明顯有幾道紅痕,像是剛剛被潑婦抓過一樣。
但是他的神情依然平靜,仍是以前那個淡淡的樣子。
“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主編看著阿耶律,臉上有止不住的失望。他怎麽也沒想到,阿耶律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私自調換刊稿,這是行業內的大忌,無論你有多麽優秀,只要你犯了這樣的錯誤,就再也沒有一家報社肯收留你。
“事情是我做的,與其他人無關。所有責任,我一人承擔。”
阿耶律知道自己的下場是什麽,但他不會後悔,即使代價沉重。
“一人承擔?你怎麽承擔,你以為這是過家家嗎!”
聽到阿耶律話,蘇珊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又炸了。
版面就那麽大,你的稿子上了那我的就要下,被阿耶律私自調換的稿子自然是她的。
“狂妄自大,目中無人,不知道尊重老人,老實人報怎麽會有你這樣的東西!”
阿耶律偏頭看著蘇珊,一點也不懼怕她,反正也待不下去了,有一些話他早就想說了。
“尊重老人?你嗎?”
“那你有尊重過我嗎?平日裡你們對我呼來喚去的時候有尊重過我嗎?”
阿耶律的目光在個人臉上掃過,每個人或多或少,神色都有些不太自然。
“如果我不尊重你們,那我會幫你們做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嗎?”
“可你們卻把別人對你的尊重當成理所當然,這是什麽道理?”
“想要讓別人尊重你,首先你要值得被別人尊重。”
“我的導師曾說過,我們尊重別人,不是因為別人的年齡、不是他在這個行業所待的時間,而是他出眾的品格、過人的職業能力。”
“而你們寫出的那種討論家庭倫理的稿子,並不值得我去敬佩。”
“啊~”
蘇珊尖叫著將手中的筆扔出去,阿耶律來不及躲避,筆尖劃破了他的臉頰,血珠混雜著墨水流下,阿耶律伸手一抹,咧嘴無聲笑著。
“你有什麽資格來說我,你看看你寫的是什麽東西,嘩眾取寵、為搏眼球沒有底線!”
“嘩啦啦。”
蘇珊將桌上的報紙扔出去,散落一地。
“主編,我要求以其損害報社利益的罪名,請求警署介入!”
“好了,你們都先坐下。”
主編拍著桌子,總編不在,這種爛攤子就得他來處理。
就在他頭疼的時候,一人急匆匆跑了進來。
“主編主編。”
“怎麽了?”主編皺眉看著進來的人,怎麽這麽沒眼力勁,沒看到他正在煩著嗎?
“我們的報紙承賣商聚集在大廳裡, 還有一大批群眾圍在門外!”
“發生了什麽?是報紙出了什麽問題嗎?”
聞言,主編就感覺出了大事。
“還能是什麽,肯定是私自調換刊稿鬧出了大問題啊。”蘇珊在一旁尖酸刻薄並幸災樂禍。
主編沒理蘇珊,道:
“他們有說什麽嗎?”
“承賣商要求加大今晚報紙的刊印量,我們的報紙已經賣斷貨了!”
“啊!?”
這是好消息啊!
“那群眾圍在門外又是怎麽回事?”
“他們希望我們盡快告知更多的關於碼頭事件的細節。”
“碼頭事件?”
“哦,就是這個。”
那人拿起一張桌上的報紙,指著上邊最醒目的標題——
《碼頭挑夫深夜慘死,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泯滅?》
而作者,正是阿耶律。
會議室內眾人寂靜無言,眼神卻偷偷在阿耶律與蘇珊身上流轉。
其實事情的起因他們很清楚,一開始本就是蘇珊有錯在先。
本來若只是一篇普通稿子,阿耶律肯定會付出沉重的代價,但現在來看,好像阿耶律寫出的稿子有些不同凡響,那事情的發展就不好說了。
人們的反應在阿耶律意料之內,而梅德爾與他約定的計劃還沒完成,阿耶律轉身走了出去,看都不看蘇珊一眼。
主編緊隨其後,漸漸地,眾人皆離開了會議室,沒有人跟蘇珊說一句話。
會議室內寂靜無聲,只有散落一地的報紙,與面色煞白、失魂落魄的蘇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