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在哪一個世界裡,不管你願不願意承認,絕大多數人都是普通人,包括很多自命不凡的人。
普通人的生活自然是普通的,接觸不到太多光明或者黑暗,而一旦讓他們看到自己遵守的秩序被人肆意踐踏的時候,你說會發生什麽?
梅德爾跟阿耶律在碼頭附近偽裝埋伏了好幾天,用阿耶律的那台大家夥拍下了很多照片,很多一放出去,就足以讓整個南渡城都激憤起來的照片。
他們不僅拍了很多照片,還一起探討了如何寫稿。
阿耶律是專業的,梅德爾有超前的看法。兩者一番交流之下,立即碰撞出了許多火花,讓阿耶律都受益匪淺,內心靈感迸發,稿子一氣呵成。
南渡老實人報總部。
“主編,我的稿子能不能在晚間版刊登?”
阿耶律內心有些緊張,計劃裡,他跟梅德爾說好了稿子就在今晚上報,但究竟能不能上報,還得主編說了算。
主編認真地審著阿耶律的稿子,通篇讀下來,論點清晰,要點明確,準確地切中了要害,即使以苛刻的眼光來看,這也是一篇沒有什麽瑕疵的稿子。
主編訝異地看了阿耶律一眼。
阿耶律在他看來還是有很多優點的,就是風格有點浮誇,他之前為了他好,特意壓了他幾篇稿子,打算磨一磨他的性子。
雖然以前阿耶律能寫出好稿子來,但是還是會有不少缺點。
但是他卻沒想到,阿耶律竟然在短短時間內有了這麽快的進步,這篇稿子竟然讓他這個主編都看不出什麽缺點。
看來他的打磨還是有用的。
主編將功勞歸到了自己身上。
他朝阿耶律讚賞地點了點頭:“稿子不錯,可以在晚間版刊登。”
南渡老實人報有兩種類型的報刊:一種是晨報,一種是晚報。
對於晚報,時事性的稿子,會在正午前敲定。
阿耶律聞言一喜,攥著拳頭揮舞了一下:“謝謝主編,我會繼續努力的!”
這時,主編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一個三十多近四十的婦女推門進來。
“主編,晚間版的位置還有吧?您看看我這篇稿子。”
說著她便把手中的稿子遞給主編。
她叫蘇珊,在這裡幹了將近二十年了,是一個資歷很老的老人,再加上女性的優勢,在這裡很混得開。
主編苦笑著搖搖頭:“蘇珊,晚報的位子都沒了,要不放到明天吧?”
蘇珊這個女人跟總編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他也不想輕易開罪她,於是用盡量委婉的言語拒絕。
蘇珊聞言皺起了眉頭,一般來說,只要她來要求,主編多多少少會給她一些面子。
況且,她的這篇稿子是她花了十天時間調查,又花了五天時間寫好的,關於一對夫妻破鏡重圓的報道。何況她還跟那對夫妻保證了今晚肯定會上報,她哪裡肯丟這個臉。
蘇珊往主編桌上的稿子瞄了一瞄,發現最上邊的稿子署著阿耶律的名。
於是她轉過身來,漫不經心地對站在一旁的阿耶律道:“阿耶律,你給姐挪個位子唄,姐會記著你的好的。”
在她的印象裡,阿耶律是一個性格軟弱的年輕人,平時被他們呼來喚去,也經常被嘲諷而一聲不吭,想來他不敢拒絕自己的請求。
“不行。”
阿耶律拒絕得斬釘截鐵。
“就這麽說……”
嗯?
蘇珊反應了過來,她居然被一個新人給拒絕了?
平時人人可欺的阿耶律竟然拒絕了她?
蘇珊收斂起了笑容:
“阿耶律,你要清楚,我不是在請求你。”
她拿出老人的威嚴,試圖嚇住阿耶律。事實上,很少有新人能扛得住老人的這種壓迫,他們勢必會讓步。
這也算是一種潛規則。
然而阿耶律仍是那副淡然的樣子:
“你沒有資格要求我。”
阿耶律並不傻,相反,雖然他還不能理解人性,但他能將人性看得很清楚。
平日裡不爭不搶的淡然性子給眾人留下了好欺辱的印象,若是在平日,他或許會讓步,但今天不行。
蘇珊荒唐地看著主編,再看著阿耶律。
“主編,你看到了嗎,他居然敢這麽對我說話。”
她拿起阿耶律的稿子,眼神僅在標題上面掃了一眼,便將稿子扔在阿耶律臉上。
“你看看你寫的是什麽東西,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你還以為這是在學院裡面嗎年輕人?你還真把自己在帝國知名學院畢業當回事了?”
阿耶律將稿子撿起來,慢慢撫平上邊的褶皺,再輕輕放到主編桌子上。
“南陸學院,帝國四星之一,在學城的最新排名中,位列帝國前三,它還真是那麽回事。”南陸學院,便是阿耶律畢業的學院,是南陸最好的學院,沒有之一。
這個大名鼎鼎的名字讓蘇珊清醒過來,她現在才意識到,眼前的年輕人有多麽優秀。
但是驕縱跋扈慣了的她哪能咽下這樣的這口氣:
“好啊好啊,一個新人都敢這麽欺負我了……今天我非要教教你該如何尊重老人!”
“好了好了好了,阿耶律你先出去。”
主編這時不得不站出來和稀泥了,一邊是前途無量的優秀年輕人,一邊是一個有點背景的老人, 他左右為難啊。
阿耶律不再爭執,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但他並沒有離開,就靠在牆邊,等待結果。
辦公室裡傳來一陣模糊的爭執聲,但辦公室的隔音很好,他無法聽清楚裡面的人在說什麽。
不多時,蘇珊打開門,冷哼一聲,趾高氣揚地從阿耶律旁邊走過。
阿耶律的心開始下沉。
主編也走了出來,看到阿耶律倚在牆邊,輕輕歎了口氣,拍著他的肩膀道:
“明天一定會發你的稿子,你別把事情放在心上。”
阿耶律的心墜落,落到谷底。
不知過了多久,主編的助手走進辦公室,將選定的稿子送去刊印部,刊印部會趕在下午之前將報紙印出來。
阿耶律腦海中閃過那個使勁踮起腳尖給父親喂藥的孩子的場景,又閃過碼頭挑夫家裡人在他面前哭訴的場景,還閃過那些破落巷子簡陋的房屋之景,最後閃過岡夫的打手們驅趕老弱婦孺的場景。
他深深吸了口氣,走進辦公室,對著助手道:
“余哥,這麽遲了還在忙?您先去吃中飯,稿子我替你拿去刊印部吧。”
余姓助理平日裡沒少使喚阿耶律,也沒拒絕:
“你快點送過去啊,刊印部那邊催著要呢。”
說著便將稿子放到阿耶律的手中。
“您放心吧。”
看到助手出去,阿耶律將手中那一遝稿子放下,從旁邊的垃圾桶裡撿出一個紙團,輕輕地將其攤開,撫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