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大成此時怒容滿面,環視一番慢慢空著雙手聚集過來的一眾兵士。
“本官,命令你們把槍撿起來!!”
語聲隆隆,緩緩說畢,有幾個兵士畏懼鄧大成平時的積威,就想去轉身彎腰撿起扔到地上的火繩槍,這時人群裡先後幾聲呵斥響起。
“不要撿!!”
“老四你站住,別撿那勞什子破玩意,你想跟范老五一樣被炸瞎麽!?”
這幾聲呵斥徹底讓有些遲疑不定的兵士們堅定起來,眾人都下了決心,不再去撿那勞什子破玩意!
“誰!!??給本官出來!!”鄧大成頓時怒不可遏,這眼看剛才隻要有一個帶頭撿槍的,剩下的也就慢慢都撿起來了,“是你們!”
鄧大成眯眼看著分開人群走近的幾人,虎大明,俞發,范老五的哥哥范老二等等十幾人,這些人雖隻是伍長什長,最大的官就是虎大明這個管著三十個兵額的哨長,可鄧大成卻知道這些人在營裡威信很高,今天這情況,看來不好應付過去了。
不能硬來,搞不好兵士們會嘩變,鄧大成心思急轉拿定主意,讓親兵們收了刀,沉聲問道:“虎大明,范老二,你們想造反麽?”
虎大明是個虎背熊腰的精壯漢子,聽到鄧大成當頭扣的這頂大帽子,虎大明當即拱手抱拳施了一禮,方開口沉聲道:“大人言重了,我等萬萬不敢有造反的心思,隻是大人!您也看到了,這勞什子火繩槍開幾下就炸膛,一次兩次還好,這,這都有幾百杆炸膛的了,我等身為勇士營的兵士,吃著皇家的糧,拿著皇家的響,為皇上!為大明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我等絕無怨言!!可,可僅僅是因為這火器,”
說到這裡,虎大明堂堂一條威猛大漢,眼圈陡然紅了,再開口已經有些哽咽:“大人啊,不到半年!兄弟們可就已經瞎了三十一個了,落下其他殘疾的也有五十二個,輕傷的不下一百個,我們知道對付反賊,這火器是重中之重!可大人您說,這樣的火器我們敢放心拿在手裡麽?敢放心開槍嗎!?”
堂堂好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虎大明憋屈無比的這一番話,不光是他說著說著忍不住落淚,范老二俞發等周圍的兵士俱是忍不住從臉上掉下大顆的淚珠子,那些莫名其妙傷了殘了的,可是與自己朝夕相處,患難與共的兄弟啊!他們不怕死!可這樣憋屈的成了殘廢,甚至成了瞎子!他們,怕啊!!
鄧大成被說的臉色和緩,甚至臉上有絲慚愧出現,這都是他旗下的好兒郎啊,一個個上了戰場敢去慨然赴死的主,就這樣殘了,甚至瞎了隻眼睛,不光是不能再在營裡當兵了,就是出去了,他們靠什麽養活自己!?這些兒郎除了會一身殺人的本事,別的還真不會什麽了……
“……你們先回營,別練了,本官給你們做主!”
。
。
。
禦馬監,值房。
“塗公公,下官手下的兒郎,這五個月已經被炸瞎三十多個了,重傷的也有五十多個,輕傷的不下百個,公公啊!皇上讓下官為他老人家訓練出一支強軍!可現在兒郎們已經不敢再碰那勞什子火繩槍了,兒郎們不怕死!可他們怕遭這無妄之災啊!!”
鄧大成語氣沉痛的說完,不再開口,彎腰站在值房過道上,等著塗文輔的回話,鄧大成這次是鐵了心了,要是這頂頭上司再不管管,他就去皇上跟前哭訴,哪怕事後被塗文輔嫉恨也在所不惜!
塗文輔身量矮小,穿一身蟒袍,臉上抹著白粉,坐在一把寬大的香木大椅裡,看上去頗為滑稽的很,以前他巴結魏忠賢,現在塗文輔也抖起來了,王體乾是如今的內廷第一人不假,可他也算是內廷第二人了,跟王體乾基本上平起平坐的關系,平時各耍各的,遇事兩人商量著來。
鄧大成過來說這個事已經說了幾次了,每次塗文輔都是把兵仗局他那些徒子徒孫叫過來,當著鄧大成的面呵斥一番算完。
閹人們把自家臉面看的比正常人更重要,被自家祖宗這麽數落,他們不敢恨塗文輔,可鄧大成算什麽東西,要不是萬歲爺點名讓他負責訓練火器營,這些閹人們早就想法子弄死他了,至不濟也得讓他乾不成這個營官!
可有了萬歲爺的關照,他們暫時拿鄧大成沒轍,可對方也別想伸手管他們那茬,所以這幾個月兵仗局該怎麽著還是怎麽著,這些少監跟掌班們自覺他們已經管理的很好了,當然了,銀子他們拿了一部分,可不還留了七成麽,七成啊!這要是放在以前,能給那些賤皮子匠人留個一成就算不錯了,再說打造的那些火繩槍,一百杆裡才有不到二十杆炸膛的,這成功率已經老高了!要擱以前,一百杆就能有九十九杆炸膛的,他鄧大成就知足吧!
可這鄧大成竟然不知足!!這次竟然還抬出萬歲爺他老人家來壓咱們!!
禦馬監值房裡,兵仗局那些具體管事的少監掌班們,一邊跪在地上聽著塗文輔的訓斥,一邊用怨毒的眼神悄悄抬頭斜睨著旁邊的鄧大成。
塗文輔那白粉臉劇烈抖動著,隨著尖聲的話音臉上的白粉噗噗往下落:“咱家說過多少次了,這火繩槍是咱大明當前第一要緊的物件!務必要打造的質量過關!可你們看看!現在營裡那些兒郎們都不敢再用這勞什子玩意了!這火器用不了,將來怎麽打反賊!?嗯~你們,你們要氣死咱家怎得!!”
“乾爹您消消氣,氣壞了身子,兒子可就要心疼死了!”塗文輔的乾兒子,兵仗局少監塗忠也是個差不多的身量,塗忠先諂媚的討好乾爹一番,接著不動聲色瞥了眼身旁的鄧大成,眼中一絲怨毒閃過。
“乾爹,您是不知道啊,那些匠人兒子們可是天天好吃好喝的伺候著,不敢有一絲懈怠啊!”塗忠說的語氣好不委屈:“以前兵仗局那些混帳管事,打造一百杆火器能有十杆能用就不錯了,現在呢,一百杆裡可就有八十多杆能用的,乾爹,兒子們盡力了!!”
“乾爹(祖宗)!!我們盡力了!!”其他閹人趁機一窩蜂的砰砰磕頭訴苦,在他們嘴裡,他們儼然已經成為了大明最最用心辦事的忠臣!!
(狗日的鄧大成,你給咱們等著!!)
被乾兒子,乾孫子們這麽訴苦,塗文輔覺得也有一定道理,再開口語氣有些和緩:“那些匠人就不能打造一百杆,成一百杆?”
塗忠急忙磕了個回道:“乾爹您有所不知,那火繩槍打造需用純粹人力,有質量不過關的很是平常,兒子們在局裡已經很是用心在監督匠人們用心打造,不敢或有偷懶的地方,兒子聽說就是以前戚爺爺的戚家軍那火器打造,一百杆裡有六十杆不炸膛已是極高的成功率,現如今兒子們督促的一百杆裡有八十多杆不炸膛,這已是,乾爹!兒子們真的盡力了!!”
“乾爹(祖宗)!我們真的盡力了!!”
這倒難辦了,塗文輔越聽越覺得塗忠說的有道理,那當年威震八方的戚家軍使用的火器都不如現在,看來自己這些兒子們還真盡心盡力了。
鄧大成這時開口了:“塗公公,不如這樣,兵仗局以後出產的火繩槍,先讓人隔遠了試射一百次,要是質量過了關再提供給勇士營,您看?”
“唉,好辦法!!”塗文輔眼睛一亮,鄧大成說的這法子好,即解決了炸膛的危險,又能回報萬歲爺說一百杆火繩槍裡,一百杆質量都過關,這可是功勞一件啊!
閹人們這時看鄧大成的眼神也不再那麽怨毒了,他們也想到了,這法子雖然麻煩一些,可隻要做好了,在萬歲爺面前,可真是大功一件,到時候萬歲爺他老人家一高興,讓自己出去當個監軍,礦使什麽的,不就發了麽!
“乾爹,”塗忠語氣輕松愉快的說道:“鄧大人這法子不錯,兒子讚成!”
“乾爹(祖宗),兒子(孫兒)也讚成!”
一件很是兩相為難的事情就這樣輕松解決了,塗文輔很是欣賞的看著鄧大成,不愧是咱家親手提拔的手下,雖然性子直了點,可真是有真本事!
塗文輔心裡暗暗得意自己有視人之明,驀地余光瞥見雙方有些尷尬的氣氛,他在宮裡打滾多年,豈能不知這些徒子徒孫心裡在想什麽。
“大成啊,塗忠啊,你們都是咱家的親近人,大成是咱家親手給提起來的,塗忠你們不用說,咱家看著你們一步一步上來的……”
塗文輔說到這就住了口,鄧大成跟塗忠幾乎同時語氣恭謹的回道:“公公,下官跟塗少監他們是自己人。”
“乾爹,兒子一早就很是看好鄧大人,早就想親近親近,今天有這個機會,鄧大人,以後咱們可要多多來往才是。”
鄧大成急忙客氣回道:“塗少監太客氣了,以前是下官沒機會與諸位老公多親近,以後下官可要多多叨擾了,老公們可別見怪!”
塗文輔滿意的看著眼前這一番和諧的局面,他要的就是自己手中的勢力能夠和諧共處,勁往一處使!這樣才能在宮裡立足啊,當下塗文輔又勉勵了雙方幾句,雙方一時間其樂融融。
笑談幾句,鄧大成轉向塗文輔:“公公,剛才塗少監說起戚爺爺的戚家軍,下官這才想起一件事來。”
“哦?何事?”
“是這麽回事,戚家軍當初不是有那偏廂車麽,如果咱們火器營也裝備上偏廂車的話……”
“啪!”猛地一拍大腿,塗文輔猛地從大椅上站了起來,一臉興奮的來回踱著步:“不錯,不錯,大成你倒是提醒咱家了,火器營配上偏廂車,方是絕配,到時候就是與反賊野戰,進可攻退可守!好!好!!哈哈哈,大成你有功!!咱家這就去奏稟萬歲爺,哈哈哈……”
“公公,”鄧大成這時適時插上一句:“您可別忘了提塗少監。”
塗忠這時看向鄧大成的眼神,那絲怨毒早沒了,眼中滿是感激跟友善。
塗文輔更加滿意的點點頭,這鄧大成雖然性子直了些,可該有的變通還是有的。
“咱家,就多謝鄧大人了。”
“唉,”鄧大成急忙回禮:“塗少監千萬不要客氣,以後下官需要叨擾的地方還多著呢。”
投桃報李,塗忠當然知道該怎麽做,當下拍拍胸口,大包大攬的道:“鄧兄弟請放心!以後交到火器營的火繩槍,咱家向兄弟你保證,杆杆都是試射過後,質量過關才給兄弟你送過去!”
“那,那小弟就在這裡先行謝過哥哥了。”
“噯,兄弟毋需多禮!”
“嘖嘖,咱家自打第一次見鄧大人,嗬!好家夥,咱家心思哪來這麽一個趙子龍啊!”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禦書房,天啟皇帝開心大笑:“塗文輔你這偏廂車的提議確實好,朕心甚慰啊,既然是愛卿提議的,那就交給愛卿去辦吧!”
王體乾在一旁嫉妒的看了眼塗文輔,這法子他怎麽就沒想到呢,白白讓對方得了大功一件。
塗文輔一臉老褶子都像是開了花:“老奴,遵旨!”
“有了偏廂車,朕的火器營,就可以跟那反賊野戰了!!朕!大明!!真有望了!!!”
。
。
。
“才,才五十,五十一名…………”
“怎麽?呵呵,鄭家主,把你那三十萬兩銀子準備好就行了,我隻問你一句,你是要阮氏被我天朝打垮,還是被你打垮?”
“當然是被我鄭家親自擊潰了,孫大爺,你,你們這點人手,夠嗎?”
“鄭家主,請你把那個嗎字去掉,大帥派我們來,自有他的道理,既然鄭家要正面擊潰阮氏,行了,麻煩你給我找十個熟悉你們南方地形的向導,記住,要跑得快的,跑不快到時候死了可別怪我們。”
“………………”
四月二十六日上午,安南鄭家北伐,開始……明末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