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溫城之後再行百裡便是河內郡,堪堪進入並州的地界。一河之隔,河的那頭一馬平川,河的這頭卻是山巒起伏,目不暇接,大漢山河之壯麗盡顯於此。
“以往醉心於洛都的繁盛壯美,倒是忽略了這廣袤天地的風光!”
小道盡頭緩緩駛來一輛殘破的馬車,駕車之人面若銀盤,身形矯健,即使身著一襲素衣也難掩身上的獨特氣質,此人正是逃離洛陽的蹇碩。
並州與司隸相隔並不遠,但兩地的山河風光卻是不盡相同,蹇碩回首過往十數年,自己從未來此雲遊過,現在想來也是一件憾事。不過看樣子老天爺待自己終究還算不薄,這個機會總算落到自己頭上了。
“此地不比洛陽繁花似錦,卻有別樣趣味!”
蹇碩手中握著馬繩,不時鞭撻幾下讓馬兒緩緩前行,自己則愜意地靠著馬車,一雙大長腿偶爾抖動兩下,嘴裡也不停說著話,似乎是在和馬車之中的人交談,可惜遲遲不見回應。蹇碩也不惱火,臉上始終帶著笑意,享受著從樹梢縫隙之間偷偷灑落下來的陽光碎末,心裡分外輕松。
這樣的光景,在洛陽可是享受不到!
馬車慢悠悠地往前又走了半個時辰,在路邊竟看見了一間茶肆,往來之間也有幾個客人,這景象倒是很久沒有見到過了。蹇碩自覺也有些口渴,於是將馬車隨意停在路旁,走進了茶肆之中。
“喲,客官快裡邊請!”
茶肆的小二郎肩頭上搭著一張洗得白淨的抹布,看見蹇碩進門,一臉熱情地迎了上去。“看客官這模樣一定是趕了不少路才到這兒的吧,快快坐下,小的馬上奉茶一盞!”
片刻功夫,那小二就端著一盞熱氣騰騰的茶來了,蹇碩接過茶來低頭一看,只見那茶盞之中除了茶葉之外竟還飄著一些像是果脯的東西,仔細嗅一嗅,鼻尖就纏繞上了一圈圈濃鬱的果香,讓人的精神頭不禁為之一振。
“好茶!”哪怕蹇碩早已喝慣了皇宮之中的各式名貴茶水,但小飲一口手中熱茶後還是忍不住誇讚道,“這茶不甚講究,但卻自帶有一股異香,絲毫不遜色其余茶種!”
小二聽得讚賞後臉上也流露出自豪的神色,衝著蹇碩豎了個大拇指,“客官一看就是講究人,懂茶!咱家這茶水雖然做工粗糙了些,可禁不住咱們並州的山好水好,種出來的果樹也好,這茶水之中放的這些個果脯便是東家自個兒種的果樹所結!”
這倒是稀奇,蹇碩聽得愈發好奇,於是追問道,“據我所知,並州多山,難道對種植果樹還有特別的幫助?”
“客官對我並州不甚了解吧?”小二郎看樣子很是滿意自己這個說教科普的角色,繼續科普道,“若是擱在以往,自然是沒有這樣的好事兒的,可咱並州有好州牧呀!呂州牧可是個有能耐的官兒,什麽事他都能給你辦好!”
能在這裡就聽見呂布的大名顯然有些出乎蹇碩的意料,不過看上去他並沒有接著聊的意思了,將小二遣開之後他慢悠悠的將手裡的果茶喝乾,留下多余的錢兩之後又接著趕路了。
走了小半天后,蹇碩駕著馬車行至一片野樹林,好巧不巧,這片樹林皆長得枝繁葉茂,渾似要將那天上的太陽都給擋住一般。往前又走了一段路,這天上的陽光徹底被遮蓋住了,四周也突然起了風,將那樹上的葉子吹得嘩啦啦作響,拚了命地往下掉,很快就在地上撲了厚厚一層。
“聿...”
蹇碩一拉韁繩讓變得躁動不安的馬兒停下,
自己則還是悠然自得的坐在馬駕之上,眯著眼睛突然道,“從洛陽一路追到此地,想來把閣下累夠嗆吧?既然追上了,何不現身一敘?” 話音緩緩落下,蹇碩身前兩株大樹之間的光線仿佛突然折疊了一下,接著一道消瘦的身形現出。若是仔細辨別,不難看出此人和那日深夜出現在皇宮中的人是一人。
此人左手持劍,右手搭著一拂塵,微微佝僂的腰也難以掩蓋其身上的銳氣,面對蹇碩,他緩緩揭下頭上的鬥笠,露出一張並不算年輕的面容。
哪怕心中早已有準備,蹇碩也是陡然一驚,“我猜了無數個張讓那廝可能會調遣的殺手,卻萬萬沒想到史道長竟也甘心做宦黨的走狗,這可真是莫大的諷刺。”
蹇碩口中的史道長不是別人,正是撫養過劉辯數年之久的洛陽道長史子眇。
“彼此彼此罷了,貧道也沒想到蹇校尉身為宦黨出身,最後竟和朝中的宦黨成了生死之敵,這也同樣是莫大的諷刺。”史子眇的聲音透出一種奇怪的質感,仿佛是很多年都不曾開口言語一樣。“還有,貧道所為不過是為了還俗世之報罷了,談不上是誰的走狗。”
蹇碩大笑數聲後從馬駕上一躍而起,順道抽出了一柄明晃晃的寶劍,正是昔日靈帝禦賜給他的那一把!
“早聽聞史道長是洛都有名的法師,今日能與道長切磋,在下不勝榮幸,還請不吝賜教!”
寶劍被蹇碩橫提於手中,被遮住的陽光在那一瞬間也亮了起來,照在手中寶劍之上閃爍寒光,那一刻,蹇碩仿佛又變成了昔日意氣風發的上軍校尉。
史子眇同樣放下手中的劍,看著蹇碩沉默半晌後又道,“貧道不喜遭殺孽,若校尉願意讓出身後馬車,從此隱姓埋名的話,貧道可放校尉一馬。”
“道長切莫浪費時間了,此去並州路途尚遠,在下還要趕時間!”
蹇碩手中的劍率先動了,在最後幾個字尚且飄零在空中的時候,那一抹寒光已然撕破空氣,颯地一下就到了史子眇身前了。 看似避無可避的一劍在最緊要的關頭卻被截然不同的一柄短劍給牢牢架住,兩柄寶劍相撞,發出清脆之聲。
“校尉手中的劍,慢了。”
道士面帶輕松,輕巧地後退兩步便將蹇碩的劍勢卸得蕩然無存。“貧道所說的話還算數,若校尉反悔,自顧離去便是。”
“道長的話太多了!”蹇碩白生生的面皮浮現出一抹紅暈,道士輕松的應對讓他也有些羞惱了,手中揮舞的劍不自覺又快了幾分,在空中劃過一道道白光,像是一段段綢緞一般,煞是好看。
道士幾個閃避,又抬手格擋了幾記劍招後,瞅準蹇碩力竭的一刹猛然出劍!
“唔....”
血花紛飛!
短劍已然穿過蹇碩的胸腔,殷紅的鮮血從傷口處不住淌下,瀕死的蹇碩張口吐出一口鮮血,嘴唇不住抖動似乎是想說些什麽。
道士眉頭一皺,毫不留情地拔出短劍,蹇碩頓時卸去了全身力氣,噗通一聲硬挺挺地摔倒在地,雙眸逐漸失去光彩,嘴角的微笑卻永遠停住了。
“愚忠。”
史子眇將短劍上的鮮血擦拭乾淨,一步步走到馬車前,用拂塵撩撥開馬車車簾,入眼的不是他所期望看到的畫面,只有一名瞪大雙眼卻卻仍努力藏起恐懼的婢女。
“你只是個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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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一聲短促的慘叫,這片不知名的野樹林掩埋了兩具不知名的屍體。
而道士,又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