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殿，三位閣老心事重重，不再是議事廳內言笑晏晏的樣子。

　　客套一番，三人各自帶領徒弟和門人離去。

　　陸一明成了麻煩。

　　駝鹿無論如何不肯再馱他。

　　成言皺著眉頭，笑著摟住他脖子，一邊梳理他頸項毛發，一邊低聲撫慰。

　　無奈這駝鹿倔脾氣上來，連主人的面子都不給，死活不願松口。

　　廣茹呵呵一笑，袖口一揚，層雲追風練出，將陸一明托起。

　　“那就我帶他回去吧。”

　　成言點頭，翻身騎上駝鹿，那手指頭戳他的腦袋。“你呀！”

　　昀虛也不多話，與成言作別，回了蓬萊島。

　　凌霄則回了瀛洲島。

　　成言、廣茹、陸一明和駝鹿，一路往方壺島的方向去。

　　陸一明站在層雲追風練上，覺得腳底軟軟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不像騎在駝鹿上那麽安穩可靠。

　　“你可以坐下。”廣茹笑道。

　　陸一明坐在她腳邊，果然這樣更為舒適。

　　一旁的駝鹿，“哼”一聲，打出一個響鼻，飛得快些，離他遠點。

　　陸一明想起剛才在天機閣大殿之內，看到的情形，心頭有不少疑問。

　　見四下無人，正好問問廣茹。

　　“剛才我們跪拜的那個，是什麽東西?裡面為什麽會有光?”

　　“那是母鑒。是神祗娘娘的遺物。你能看見裡面的光，那是因為神祗娘娘的神力，通過母鑒折射在我們這個世界上。”

　　“那不是太陽光嗎?”

　　廣茹低頭看了一眼陸一明，笑了。

　　“正是。神祗娘娘，就是太陽神。”

　　原來是太陽神啊！陸一明心說，崇拜太陽神的人，在我們的世界也有不少啊！

　　“不過，我怎麽覺得，這圓環裡的太陽光，跟平常的太陽光不同呢?”

　　“那是自然。太陽普照萬物，生長不息，這隻是神祗娘娘賜予世界萬物的最普通的力量。你們庶人世界，也能得到這種力量。”

　　“但是呢?”

　　“但是修真世界，是神祗娘娘一手創建，而我們修士，都是她的後人。因此我們能夠得到她賦予的神力，是別的種族無法得到的。隻有擁有神力的人，才能修習道法。這也是你即將要接受的考驗。”

　　陸一明回想起，圓環內金色耀眼光芒閃現之時，自己胸中激蕩的那種偉岸之感。

　　要是能獲得那種神力，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

　　廣茹的腦海中，同樣回想起那幅景象，卻不是心潮澎湃，而是略有不祥之感。

　　三位閣老臨別時，那種互相默契的眼神，以及隱隱不安的神情，更加證實了她的猜測。

　　回到方壺島之後，廣文、廣芙聽說陸一明獲準留下，都興高采烈地前來祝賀。

　　廣刈一盆冷水澆下。“還沒通過考驗呢，不必高興得太早！”

　　廣則笑嘻嘻道:“要是你通過了考驗，完成築基，不如拜我為師吧！我剛剛參破元嬰境，有收徒的資格了呢！”

　　成言一掌打在他的後腦杓。“美的你！剛剛參破元嬰境，就想收徒?你大師姐是多年的元嬰真人了，還沒有收呢！”

　　廣則撫摸後腦杓，不滿道:“師父，你打徒兒可以，能不能別打風池穴啊！徒兒怕一不小心，就氣血倒流，變成呆子了！”

　　廣刈在一旁說:“不怕你變呆，就怕你太精。”

　　成言撚著胡須，笑著點頭。

　　廣文和廣芙統統點頭讚同。

“廣刈師兄的話，就是有哲理。”　　用過晚膳，大夥兒各自回房休息。

　　陸一明剛走進廂房，腳下一頓。他覺得這屋裡，好像發生了一點變化。

　　四處轉了一圈，他忽然注意到窗戶，那裡掛了一排厚實的窗簾。

　　他想起來，廣茹從駝鹿背上卸下二個大包裹，從中取出了送給廣芙的一對珍珠耳墜，以及其他幾樣雜物，其中就有一匹布料。

　　想來她是將布料製成了窗簾。

　　這樣一來，月光就被擋在屋外，陸一明可以睡個好覺了。

　　但是他今夜毫無睡意，心裡沉甸甸的，在屋裡踱了幾圈，又來到懸崖邊的黑榿木下。

　　靜靜地坐著，看著新月如鉤，低低懸垂於海面上空。

　　月光並不是很亮，海面上的幾個島嶼，隻能看清大致輪廓。

　　廣文來敲門，卻發現陸一明不在屋內，找了一圈才找到他。

　　“看什麽呢?”

　　廣文挨著他坐下。

　　“來來來，我們PK一下，看誰得分高。”廣文掏出二個手機，遞給陸一明一個。

　　陸一明看著手機，心裡湧出莫名煩惱，搖搖頭，把它放在一邊。

　　“怎麽了啊?”

　　“不想玩，沒心情。”

　　“去了一趟蓬萊島和天機閣，我看你心事變重了。跟我說說唄！”

　　“……我見到雲璃，她被罰去北方荒漠放逐五十年。”

　　“嗯。替你討回公道了。”

　　“是嗎?”

　　“不是嗎?”

　　陸一明又拿起手機，看了又看。

　　“在這個修真世界裡，就算是最巧手的工匠，連手機殼都做不出來，大家卻能用上手機。你不覺得有些滑稽嗎?”

　　“庶人世界，不也是這樣相互貿易，互通有無的嗎?你們從別國進口商品，不一定非要自己能生產這商品，對吧?”

　　“你說的很對。可我們相互之間的貿易，雖不能說絕對公平，但是至少，也能做到等價交換。但修士呢?”

　　“你想說什麽?”

　　“修士有沒有做到等價交換?你們的能力，決定你們在我們的世界，可以做任何事，而不必付出相應代價。好比雲璃，搶劫了二家典當行，一家銀行，獲得財物無數， 可是我們的法律拿她毫無辦法。好比有些人，不惜沉掉一艘貨輪，以獲得所需的物品，法律依然拿他們沒有辦法。這些，公平嗎?”

　　沉默，死寂般的沉默。

　　廣文小聲道:“雲璃，不是被放逐了嗎?她不也付出代價了?天機閣的律法，還是對修士有約束的啊！”

　　“錯！”陸一明大聲道。

　　“雲璃受到懲罰，是因為她留下了我這個汙點，而不是因為搶劫本身。換言之，隻要不留下汙點，所有修士在庶人世界，都可以肆無忌憚，為所欲為！”

　　“不是！不是這樣的！”廣文激動地站起來。

　　“我的手機，是我買來的，用黃金。我付出了合理的價錢，賣家收到了黃金。蓬萊集市上的那些商品，就像你所說的，確實是沉掉一艘貨輪才得以換回。可是，貨輪在啟航之前，已經銀貨兩訖，把黃金付給了對方。修士的世界，你已經看到了，所需要的東西，大部分都不是出自庶人世界，而是這裡原本就有。你不能因為一個雲璃，就把所有的一切都蓋棺定論。”

　　廣文刷地搶過手機，轉身走了。

　　陸一明心情煩亂，站起身來。

　　懸崖邊的風既大又猛，刮得衣襟亂舞。

　　他再一次深深朝海面望去，那裡仍舊是一片黑暗模糊的輪廓。

　　又抬頭看向星空，一顆顆璀璨的星芒，點綴在天鵝絨一般的天幕。

　　太陽此時應該在另一半，看不到。

　　你為什麽創造了二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又那麽偏心，將神力賜予其中一個，而不賜予另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