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林的話自然偏激，周圍人又不是傻子，自然聽得出來。但偏偏沒有人聲援陸一明，全部只是冷眼看著。

因為剛才路林特意強調了一句，拜了宗主為師，這句話在眾人心中撥動一種特殊的微妙情緒。

所以陸一明此時倒似乎陷入一種被坐實的困境。

最後還是凌霄開口。

“路林師兄，你錯怪師弟了。他剛剛進入修真界不久，有些事不懂。勤學好問本是不錯的，你何苦揪著不放。何況今日只有師兄弟們，並無長輩在場，大家輕松論道，暢所欲言，理應沒有什麽顧忌才好。”

坐在凌霄對面的一位修士，哈哈一笑，聲如洪鍾。

“自然是沒什麽顧忌才好，因此凌霄師妹才這麽袒護這個小師弟麽?哈哈。”

其實這話不用他說，周圍人都看得出來。比如那路林，此刻就心中狠狠咬牙。這話要是由他來說，必定酸得能夠醃一壇黃瓜。

但眼前這個修士坐姿放浪形骸，看起來不拘小節，因此這話從他口中說出，倒少了幾分酸味，多了幾分調笑。

凌霄也大方一笑。“赤松師兄，你慣會說笑的。眼下他只有我一個師姐，我若不袒護他的話，師父會怪罪的。”

赤松哈哈大笑，大袖一拂。“罷了罷了，我看這庶人小子生得端正俊朗，心裡也是挺喜歡。喂，庶人小子，有空咱們比劃比劃，我挺想要見一見那聖犛牛獸獨角煉化而成的寶劍。”

陸一明連忙抱拳。“還請赤松師兄隨時賜教。”

路林的詰問告一段落，玉珩等人又談論起對岸逍遙盟的形勢。這算是如今蓬萊仙宗的頭等大事，話題自然離不開它。

陸一明明智地保持沉默，他隱隱約約覺得，這前廳的人，與那些下人一樣，明裡暗裡總有一些隔閡。

他心裡歎一口氣，畢竟是一個新人，就算竭力想要融入，總也不會這麽快的吧。不著急。

小堂論大約持續了二三個時辰，直到月上柳梢，眾人才陸續起身散去。

路林磨磨蹭蹭地想要留下來，與凌霄再說說話，被凌霄尋了個借口打發走了。

陸一明站在門外看他灰溜溜的樣子，心裡不禁有一些竊喜。

哼哼，你不喜歡我，可是女神偏偏是我同門師姐。

路林遙遙遇到他的目光，抬起下巴，雙手負在背後，從他身前走過去。

陸一明溫和地喚了一聲。

“路林師兄，這麽晚了，你是要回瀛洲島去嗎?路途遙遠，怪辛苦的。”

路林楞了一下。“還好。”

他不是蓬萊島的內門、外門弟子，當然是要回瀛洲島的。對於修士來說，其實腳程不算遠。不過，這小子這麽問，難不成是要留自己住宿一晚?

果然，陸一明伸手指了指前方，緩坡背後露出一角飛簷。

“那裡是我的住處，很近。”

路林微微皺了皺眉，咳嗽一聲。“這個，一明師弟，多謝你的——”

陸一明打斷了他的話。“我是說，離凌霄師姐很近呢！她還說，遇到修行上的問題，隨時都可以去找她。所以我在想，嗯，最近確實遇到一個難題，要不要過一會兒，等人都散光了再回頭去找她呢。”

一邊說，一邊袖子一甩，也學路林的樣子背在身後，踱著方步走上緩坡。

路林嘴角一陣抽搐，趕上去在他身邊，指著月亮道:“這都什麽時辰了?！你還去找她?再說，今日小堂論大家都累了，你不讓她休息一下嗎?”

陸一明不緊不慢地走著，不理會他的質問，隻輕聲道:“哦，這樣啊，那明日總沒有小堂論了吧，後日也沒有吧。

”路林手點著他，瞪圓了眼睛，連說了幾個“你”，忽然冷哼一聲，把頭扭到一邊。

“即使每日相見，也未必能怎麽著。你這是癡心妄想！”

陸一明“哦”一聲，了然地點點頭。“不錯，正如路林師兄從前在瀛洲島，每日與凌霄師姐相見一樣。”

路林刷地回頭，目光中好像有一柄利刺，扎入陸一明眼中。

“你不要得意。以為今日她言語上維護你，便是對你有心?她的心思，我還不知道麽！”

說罷袖子一甩，化作一道光束直上高空。

****

陸一明的小院位於山腰，因為受到山峰遮擋，雞鳴時分，陽光還不能灑進院子。

他便趕在雞鳴之前到達山頂，在那裡打坐調息，接受第一縷陽光。

未央山脈有多座數千米高的山峰，雲山是其中一座，這裡位於蓬萊島南端，靠近方壺。

雲山頂上沒有多少綠植，大多是嶙峋亂石。雪線以上則是冰川，像戴了一頂白色帽子。

陸一明找一處向東的冰窩，安靜坐下，閉目吐納。

眼前是一片青蒙蒙的灰白色，日頭正在東方極遠處的海面下。

高空的罡風將身下的冰窩吹得堅硬如鐵，不過眼下這種寒冷對陸一明來說，好比是蚊蟲叮咬，雖然可以感受但不值一提。

修煉到了元嬰境界，肉身強橫的程度自然比築基境界深入許多。就算是五心俱焚，走火入魔的那段時間，他跌入萬年寒冰湖，不依靠任何護身法盾，最後竟也能夠安然無恙地離開。

但修煉肉身，相對於境界提升來說， 只是一個副產品。好比購買了一整套產品，附贈的一個小樣。

真正的提升，乃是對於道法的體悟。

所以一般才會說參悟了某種境界，而不是其他的什麽。

從前在築基境，在學習各種道法比如陸一明曾經修習的各種術、法、經、咒，能夠看得懂，也能夠學會應用。

但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也就是說，不明白這些道法背後所蘊含的原理。

參悟了築基境好比掌握了中小學物理，會做各種電流實驗，回到家裡的時候，看著電冰箱、電視、一根根電線，能夠在腦海中模擬出電流的走向。

但是為什麽會有電，電的本質是什麽，電流運行的原理又是什麽，就會很懵懂。

盡管課本中也會介紹，會有考點，考試前還會要求背誦。

但是真的有幾個中小學生明白呢?這些東西，恐怕到了大學，甚至研究生還可以繼續深入學習。

而物理的終極原理，天地之間最本質的原理，比如理論物理，宇宙物理，量子力學，廣義相對論，這些則是掌握在全世界極少數的科學家手裡。

修煉到了元嬰境界，才正式開始一步步觸摸這些道法背後的道理。

如此，才發現從前學會的術、法、經、咒，看似簡單的一個法訣，一套運行步驟，其中竟包含著許多很複雜的機理，原來是許多先人前輩終其一生不懈探索最終所獲得的感悟，匯聚而成的一句話。

理解之後會發現，原來天地之間的機理都有一些相通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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