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中,陸一明認識的有二三個,凌霄坐在西面,自他一進來就對他遙遙點頭。
路林在她右手邊坐著,順著她的目光也瞧見了陸一明。
眼中本是有些怒氣的,但礙著陸一明如今的身份,不好叫這怒氣表露得太明顯,便很快轉過頭去,看坐在東面的玉珩。
玉珩正在說話,微微皺著眉頭,眼睛看著中間的地板,似乎在一邊專注思索。
“道,無形無象,生育萬天萬物。道則為氣,聚則為靈。我們這些人雖然聞道有先後,靈力有高低,但是只有對道的理解深淺之分,而沒有等級地位之別。所謂築基、元嬰、元仙、元神、元尊,這標示了每位同修對道的理解的層次,而並不單單只是指戰力的高低。”
“我們蓬萊仙宗有元仙數十,元嬰上千,築基以及入門修士數萬,雖說數千年不曾有過元神真人,但從前也是有的,上一代宗主便是元神境,我等雖然無法親眼目睹他的風姿,但也該以他為榜樣,奮發進取。”
聽起來像是在談論玄學,陸一明一邊低頭想要在角落處悄悄坐下,凌霄輕聲喚他,指了指左手邊的一張空著的錦墊。
陸一明便過去坐了,彎腰的一刻,碰到路林的一道目光。
路林微微一頓,嘴角往上牽動幾分,算是打了個招呼。
陸一明坐下來,聽玉珩身邊一個不認識的修士接過話頭。
“玉珩師兄的話有理,但我近日來卻聽到一個傳聞。那赤煉金剛劍於金焱神教掌教岐淵逝後不知去向,是被岐淵首徒非寒帶走。那非寒也有很長一段時間避世,是找個了無人知道的地方閉關。說不定下一次出關的時候,他呀,就成了眼下這修真界唯一一個元神真人。”
一旁的人聽了,有的點頭,有的搖頭,有的嗤笑,也有的附和。
凌霄微微一笑,清朗的聲音響起。
“不然。赤煉金剛劍雖然舉世無雙,可也不過是一把兵器,怎可與天地之間廣博精深的道法相比?難道諸位身上穿了一件綾羅綢緞,就馬上懂得養蠶抽絲織布縫衣的技巧了嗎?想來師父修為比那非寒不知高了多少,閉關多年隻為證得真元,如今也未有所得。這元神境,高山仰止,非修為、天賦、機遇三者皆合而不可得也。”
眾位同門聽了,大都沉默。
陸一明那天並沒有親臨金止山戰場,所以沒有見識到赤煉金剛劍的威力。
但他在金止山中遭遇強烈山崩地裂,卻切實感受到那種狂暴強大的力量。
在座的各位親眼目睹,肯定比他要感受深刻。要說單憑一把兵器,雖然不能在這修真界稱王稱霸,可是落在任何一個實力不弱的對手手中,對蓬萊都是一個極大的威脅。
人人都知道這個事實,但又不願意揭開,所以便會有人支持凌霄的說法,寧願在心目中削弱赤煉金剛劍的威力,以求得心中短暫的安寧,這應該也算是一種精神麻痹法。
不過,陸一明卻知道,凌霄也知道,蓬萊不是沒有對抗的籌碼。那赤血襲靈珠,既然同為末日神的神兵,理應在某種程度上,具有同樣或者說至少不弱的威力。
不過那威力……
陸一明想到看見廣茹最後一眼,她的那副慘狀,忽然心口劇烈疼痛,好似被人剜了一刀。
這赤血襲靈珠,只怕是比赤煉金剛劍更為凶殘。只是這凶器不僅傷敵,同樣也傷己。像他這樣靈力低弱的人去用,只能是自取死路而已。
凌霄見他臉色蒼白,輕聲問道:“怎麽了?”
陸一明搖頭:“沒事,我只是想起了師姐。”
凌霄當然知道這師姐不是指她。
陸一明會想起廣茹,自然是因為赤血襲靈珠,自然也是因為現在正在討論赤煉金剛劍。
這麽一想,她就明白陸一明在想些什麽了。
她用只有二人聽得到的聲音,在陸一明耳邊道:“所以我們不用怕那個什麽非寒,不是嗎?”
陸一明略微皺了皺眉。他明白凌霄指的是什麽。
“……可是,那東西……”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對於那赤血襲靈珠,他與凌霄的樂觀不同,他的內心是有深深恐懼的。
路林見二人交頭接耳,早就不耐煩,便高聲道:“一明師弟,你在與凌霄師妹討論什麽高見,不如說出來,大家一起參詳參詳。”
本來沒有人注意悄悄進來的陸一明,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這邊。
陸一明一愣,停頓了二息,說道:“我沒什麽高見。我只是,只是奇怪,修真界這麽多修士,到底為什麽數千年來,竟沒有一人參悟元神嗎?”
周圍靜悄悄的, 無人回答。
陸一明有點窘迫。這個問題,有什麽不對嗎?還是觸到了什麽忌諱?雖然是胡亂拿來搪塞,但這也是他心中長久以來的一個疑問。
對面的玉珩面露尷尬。
“這個嘛,傳承上古神祗道法,本是天機閣職責所在,三位閣老也是盡心盡職。但自從上一代宗主之後,再無人參悟元神,這個,這個恐怕其中緣由,不是我們一般人能夠揣度的。宗主他,他必定也是焦急,唉,只可惜!嗯,只能說,這個,機緣未到吧!”
陸一明知道自己問的是個什麽樣的蠢問題了。
上古神祗是天機閣主,由她創下道法令後人傳承。昀虛等三人身為天機閣老,又是一派宗主,理應負有責任。
就好比老師教學生做題,自己首先得要會解題。可是老師卡住了,解不開,怎麽把解題思路傳給學生?
換句話說,今日陸一明實際上是在問,昀虛這個老師水平怎麽這麽次?自己都能卡住,而且一卡就數千年?
所以這個問題,實際上人人心中都有,包括昀虛自己,大概比誰都著急。但是確實無人問出來,因為話一出口,有人會難堪。
果然路林就不肯像玉珩那樣好脾氣,手點著陸一明,當即就提高了聲音。
“一明師弟,你膽敢質疑宗主!眼下你可是剛剛拜了宗主為師,可見你們庶人,都是這樣陽奉陰違,心口不一。”
陸一明更加窘迫,連忙擺手。
“我不是質疑,也沒有陽奉陰違。我對師尊真心欽佩,絕無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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