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一明走過去，輕拍她的肩膀，想說些什麽話來安慰，苦於嘴笨，什麽都說不出。

　雲璃忽然轉頭離開，走得飛快。

　陸一明趕緊追上去。

　駝鹿白了火狐一眼:“你吃豬大腸了嗎?”

　火狐從柿子樹上跳下來，滿嘴都是橘色果汁。“你說什麽?”

　駝鹿冷冷地趕上一句:“要不然，怎麽嘴巴這麽臭?”

　陸一明在一條小溪邊追上雲璃。

　她正在洗臉，冰冷的溪水一波接一波灑在臉上，寒意刺激皮膚，冷得她直吸氣。

　陸一明在溪水邊蹲下:“你別生氣。那狐狸就那副德行！他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雲璃擦擦臉，深吸一口氣。

　“你和駝鹿難道不是這麽想的嗎?世上沒有人不是這麽想的。只有他敢說出來而已。既然是真話，我為什麽要生氣?”

　陸一明低下頭，捫心自問，確實也曾有過跟火狐一樣的想法。

　雲璃看他神情，輕輕一笑。

　二人蹲在溪邊，各想心事，良久不語。

　陸一明忽然低聲道:“為什麽不回去幫你師父?”

　“嗯?”雲璃看了他一眼。

　金焱神教實力削弱，逍遙盟卻在崛起，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陸一明大約也看透了這一層，才會這麽問。

　但是雲璃覺察出，陸一明的目光中還有更深層次的意思。

　他其實是想問，自己是否會站在逍遙老仙那一邊。

　其實自從金止城一戰結束之後不久，她就收到雲嘯的口信，要她立即回去。

　她一直在猶豫。

　伸手入溪水，冰涼的水浸透指尖，涼意直抵心頭。

　仿佛是出了神，她呆呆地望著溪水，自上而下，夾帶落花枯葉，緩緩流淌。

　良久，才輕聲開口。“如果換做是你呢?你會怎麽做?”

　陸一明不作聲。

　雲璃歎口氣，抽出手掌，在身上擦了擦，振作精神道:“走吧！去找藥材！你那位師姐還等它續命呢。”

　****

　這一次進入南方森林，一路竟走得十分順利。

　妖族大軍被分解驅趕，只能進入森林避難，一看見人族修士，就躲得遠遠的。

　陸一明一行人也並非為了歷練，而特意尋找比試的對象，因此幾乎沒怎麽遇見猛獸。

　可是找了十來日，都沒見龍蘭草的影子。

　那日雲璃走在一塊陡峭的懸崖下，偶爾一抬頭，不經意間瞥見崖壁上有一抹嫣紅。

　一行人之中，她目力最遠，細細望去，只見那一叢草木扎根於岩石縫隙中的泥土，從萬丈深淵之中探出半邊身子，每一株隻長零星幾片墨綠葉子，頂端開一朵米粒大小的紅色花朵。

　找到了！

　雲璃驚喜交加，縱身躍起，輕貼於岩壁。

　這一叢龍蘭草為數不少，大約有二十來株，不過大多只有四五片葉子。

　她細細分辨，只找到二株九葉龍蘭，每一片葉上的脈絡呈現出一種暗紅與墨綠交織的色澤，被稱為龍血，具有續命延年的奇效。

　米粒紅花尚未開放，精華仍保存在植株內，正是采摘的好時機。

　她小心地折斷草莖，保留根須，並整理好周圍弄散的泥土，這樣來年它還能再發芽。

　陸一明也飛上懸崖，接過藥草，如獲至寶，興奮得像個孩子，差點沒送到嘴邊親吻。

　雲璃輕笑著看他一眼，拍拍手上的塵土，坐在懸崖邊上，懸空二條腿，悠然地晃來晃去。

　坐在這裡，能把周圍山谷的景色一收眼底。

　此時正是落日時分，金色晚霞鋪天蓋地，比旭日高升的時候，平添一份壯麗。

　陸一明在旁邊坐下，身體後仰，雙手撐地，這數十日來，此刻是他最為舒心的一刻。

　余暉從遠方射來，將身形剪成二個模糊的影子，並排拖在地上。

　極遠處傳來一二聲鷓鴣的叫喚，除此之外，周圍一片靜謐。

　晚霞在天邊緩緩流淌，將剪影一點一點地拉斜，一點一點地拉長。

　沒有人說話，生怕破壞了這一份平和寧靜。

　只是迎著風，感受清涼吹拂在臉上的溫柔。

　一個詩意的傍晚。

　雲璃悠閑的偏轉頭，看到了一個觸目驚歎的側臉剪影。

　稍顯狹長的眼睛，此刻斂起精光，迎風微合，隻把濃密睫毛垂落於眼窩之下。

　鼻梁線條挺直分明，令面容如刀刻一般立體，更添英氣。

　上唇略薄，下唇飽滿，透出潤澤的血色。與極具棱角的下顎組合在一起，中和了柔美與剛硬，一切都是恰到好處。

　藍天白雲，青山黛林，金光紅霞，襯在這張唯有灰黑剪影的臉龐背後，對比深刻，過目難忘。

　雲璃久久凝視，腦海中深深刻下這一幅圖景。

　後來，每當獨自一人的夜裡，腦中就會時不時跳出來這一幅圖景，既莫名其妙，又形跡可疑。

　“喂！你們倆小心！不要亂動，不要亂跑，不要想不開！”

　身後傳來火狐冷嘲熱諷的聲音。

　他和駝鹿找了二人半天，一抬頭，看到雲璃的一雙腿，才發現居然跑到懸崖邊上看風景去了。

　陸一明朝他和駝鹿晃晃手中的藥草，眉眼中滿是笑意。

　駝鹿也雙目發光:“找到了！”

　火狐細嗅一下:“好香！不知道味道如何?”

　陸一明趕緊把藥草放進懷裡。

　“你敢動一片葉子，我就要了你的命。”

　火狐一聲嗤笑。

　“老子又不是蠢鹿，才不吃草！”

　駝鹿不理會他，站在懸崖邊，靜靜眺望遠方落日。最後一絲金色余暉墜於山後，將峰巒輪廓盡染。

　他看到在那金色山峰下，似乎有幾縷白色煙霧升起，似是嫋嫋炊煙。

　低頭想了想，忽然記起，曾經遇見過一大群馴鹿的夷人村，就在那個方向。

　那幾縷炊煙，應該就是夷人村生火做飯的跡象。

　很久沒有見那群鹿崽子們了，乍一看到，原來就在不遠處，駝鹿的興奮可想而知。

　他大聲叫道:“看那邊！”

　伸出蹄子，猛地推了一下身邊的陸一明。

　他本意是叫陸一明順著那個方向去看，但是忘了這是在懸崖，所以只聽呼一聲，毫無防備的陸一明被推下了懸崖。

　高空中傳來一聲慘呼，驚起鷓鴣無數。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