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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咳》第一十八章 煉友和酒友
  在不跑步的時候,牛伊萬喜歡去Austin奧斯丁街上的NYSC健身房擼鐵練力量。健身房地下一層為更衣室和帶桑拿的浴室,地上三層包含了從有氧訓練到力量練習的各種器材,以及動感單車、瑜伽之類的免費課程。

  健身房裡愛好擼鐵的男人們,大多數都是留著或長或短的胡子。當胡子茂盛的牛伊萬,推起大重量杠鈴的時候,很快就有了幾個同樣留著胡子的“煉友”,互相幫忙做保護。

  正趕上促銷活動,沒顧得上細看合同,牛伊萬毫不猶豫的就辦了會員。這樣的設施和課程,首年一個月只需要20美元全包,簡直是太劃算了。估計因為價格實惠,上午的健身房裡常常被附近的老人們統治,在教練的帶領下緩慢的活動著腿腳。

  上午8:00前和晚上8:00後的健身房是上班族的領地,據說紐約真正的精英們不但在工作上很拚,對自己身材也是要求頗高。某位華爾街資深碼農告訴牛伊萬:在公司高管們都是肌肉比頭腦還發達,運動會上人人都是250,至少能臥推250磅!

  牛伊萬通常是下午到傍晚這段時間內去健身房,此時的健身房裡人並不多,器械可以隨意使用而無需排隊。稀稀拉拉的健身者中,大多數是癡迷於健身的練家子,少數是有錢有閑而不用工作的人,還有幾個實在無事兒可做而長期泡健身房的發燒友。

  按照計劃練了幾組飛鳥、硬拉與臥推,時間也就差不多了。接下來牛伊萬有看房預約,便與幾個熟悉的大胡子煉友道別。衝完澡牛伊萬匆匆穿衣,看到一位煉友正艱難拉伸著過於粗壯的胳膊,試圖用一塊兒小毛巾擦乾覆蓋著濃密絨毛的後背。看來這位背影猶如一隻猛獸般的煉友,著實需要誰來幫一把,或者直接遞給他電吹風。此時的牛伊萬突然體驗到了作為亞裔的好處,隻是用毛巾輕輕幾下子就可以擦乾全身。

  瞬間的猶豫後,止住了幫忙的想法:還是算了吧,一個大男人幫另外一個,用一支小吹風機吹背毛的畫面太美,不敢想象“吹毛求疵”的感覺。也拿不準這位煉友是否內心細膩敏感,斷然無法接受來自“無背毛亞裔”的關心。為了避免尷尬的局面,隻能熟視無睹,趕快的離開了健身房。

  夏末的傍晚太陽逐漸變為橙紅色,余暉把樹葉和青草都染上了金邊,一切事物似乎都是中心朦朧而邊緣閃著金光,逆光中孩子們在遊樂場內追逐打鬧,秋千上傳來歡聲笑語,給人一種非常虛幻的幸福感。

  在櫻花食雜店門口的櫻花樹下,牛伊萬見到了詩人瘦竹,瘦竹的外表如同他的名字一樣,清瘦而高的身材總是讓人擔心扛不住紐約的大風,圓形眼鏡配山羊胡子,一派民國學究范兒。

  初次見面遞上一張名片之後,牛伊萬順勢介紹周邊社區情況:“住在這裡特別方便,您看這條就是Austin奧斯丁大街,這條商業街有100年歷史。吃喝玩樂啥都有,超市、健身房、俱樂部和各國餐館酒吧,還有不少有意思的商店。”

  “這家RB人經營的櫻花食雜店就非常的有特色,RB食品和小百貨挺全的。這個我剛等您時買的RB掏耳杓,送給您一支。”

  瘦竹接過掏耳杓說道:“這個東西好,我是無功不受祿。今天既然先收到您的禮物,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從此咱們就是’一杓之誼’。”

  牛伊萬聽到瘦竹說話如此的受用,連忙解釋:“您這麽一說,我才不好意思了,

這才1.99美元的小東西。”  瘦竹夫人看著兩人一來二去的對話,說道:“客套完了,咱們去看房吧。”

  瘦竹一家三口最終選擇了森林小丘75街地鐵站附近的一套3臥室1客廳1廚房1.5衛浴的公寓。瘦竹在房間裡踱步繞圈,搖頭晃腦的說,“此房甚好,陽光充足而透氣佳,但是1.5衛浴是如何理解。”

  牛伊萬回答道:“按照紐約的規矩,可以洗浴和上廁所為全衛浴,隻可以上廁所為0.5衛浴, 1個全衛浴再加上1個隻可以上廁所的衛生間,就是1.5衛浴。”

  “偶爾還有隻可以小便的衛生間,被計算為0.25個衛浴,據我觀察似乎隻有男士小便器。”

  瘦竹用誇張的英語驚呼道,“天哪!隻有男士使用的衛生間,這似乎不符合美國的政治正確,不尊重婦女。”

  瘦竹夫人、牛伊萬和薩沙,都被逗笑了。笑完以後房子就這麽定下來了。

  瘦竹說:“正在考慮要辦傑出人才移民,所以先租房,然後再買房。周圍好幾個藝術家朋友,都是傑出人才過來了。我這次來深度體驗下,待上一年半載的,看看是否能混得下去。”

  據說瘦竹當年從醫學院畢業後,受到了魯迅先生的啟發,放下醫治人身體的手術刀,拿起能夠塑造人靈魂的筆。其中重要的原因也可能和魯迅先生雷同,學醫太苦太難了,學藝不精的話容易害人性命,而棄刀捉筆則安全了許多。

  瘦竹經不起社會上風花雪月的誘惑,箱子裡裝著一身換洗衣服和半盒安全套開始“北漂”。從初級編輯做起,幾年後當上了國內先鋒雜志的主筆,每天販賣著前衛犀利的觀點,成為北京文化圈子裡大家都想認識的人。

  牛伊萬和瘦竹成為了“酒友”,通常一杯威士忌是瘦竹與牛伊萬開始聊天的開場白,今天從村上春樹關於威士忌的小道消息進入談話的主題。瘦竹每次都按照流程問同樣的問題,“需要加冰塊還是水”。

  “不加冰也不加水,乾喝!”每次也都是同樣的回答。伴隨著半杯威士忌下肚,食道和胃裡一陣陣的灼燒感,使牛伊萬想說:“下次還是加冰塊吧”,但是下次依舊忍不住要乾喝。隻要能忍耐住、或者喜歡上、進而駕馭得了,威士忌在口腔內對味蕾短暫的刺激,便可以體驗到醇厚的香氣從鼻腔裡湧出的快感,令人興奮而癡迷。

  對威士忌酒中的泥煤味道,還是水果香氣,亦或皮革味道,牛伊萬始終無法搞明白,隻是聽瘦竹講著蘇格蘭威士忌與山崎威士忌背後的故事。感覺兩人來到了陰冷潮濕的蘇格蘭,在大霧中挖泥煤或者捕魚,總之就是去幹重體力活兒。之後在鎮上的小酒吧裡,邊喝威士忌邊烤乾濕外套。

  對喝RB威士忌的典型場景牛伊萬是熟悉的:“北方酒吧街上,長發的女人很適合,稍微隨和的比較好,願被追求的人最好…”瘦竹繼續以比較文學的方式考證著威士忌的種種典故,牛伊萬則自斟自飲心裡想著自己的事兒。

  中國白酒總是令人快樂的,特別是坐在東北熱炕頭喝白酒,吃著火鍋唱著歌氣氛熱烈,參與者無不身心愉悅。威士忌則完全相反,也許威士忌的靈魂中融入了太多蘇格蘭發源地的陰冷潮濕,即使面對瘦竹這樣五車八鬥之士,對飲威士忌更容易使人產生深度孤寂感。

  越喝情緒越低落,牛伊萬說:“村上春樹是否喝了太多的威士忌,所以他的文章字裡行間,常常流露出不可形容的孤獨感。”

  “嗯,可以給村上送幾瓶二鍋頭或者高粱酒過去,沒準可以寫出來《紅高粱》風格的小說,在高粱地裡活奔亂跳。那樣的話,文青們一定會恨你的。”

  估計是有些喝高了,瘦竹繼續說道:“都說紐約是花花世界的中心,我看咱們到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您這話是啥意思,你想要喚醒處在水深火熱中的美國人民嗎?”,牛伊萬稍顯疑惑。

  瘦竹站起身指了指一次性紙杯裡的威士忌說:“管他沉睡中的美國人,我是說自己的生活太粗糙了。”

  “如今不是當年《北京人在紐約》的時代了,幾乎所有從國內剛來美國的朋友們都會感覺到生活粗糙的難以忍受。離開了國內養尊處優的生活方式,需要適應陳舊的地鐵、噪音巨大的窗機空調到傻大粗笨的日常用品,確實需要一段時間的。”牛伊萬馬上附和道:“過一段時間你就會適應並喜歡上這裡,時間是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的。來來,我給你滿上,乾杯。”

  “美酒需要美器,葡萄美酒夜光杯,咱這是威士忌配紙杯。紙杯相碰撞毫無樂趣,粗糙的難以忍受!”瘦竹不由分說的拉著牛伊萬出門去買威士忌的酒具,似乎隻要用上了水晶玻璃杯,就可以抓回剛剛逝去不久的精致生活。

  牛伊萬依了瘦竹的要求,相跟著出門買杯子。家門口的酒莊和小超市裡,最多隻有那種可以喝可樂、泡花茶,同時也可以兼顧任意酒類的普通玻璃杯。兩人心存遺憾的回家再次端起紙杯,因陋就簡的喝完了整瓶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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