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說兒子是父親的延續,這是出自於父親美好的願望吧。
但似乎每一對父子,都或多或少的面臨著,從期望到強加,從順從到反抗,再到彼此失望,再度重調位置和預期的過程,最壞的甚而發生精神上的、現實上的,決裂。
人或許是沒有絕對的自我可以存在的,父親如此,兒子亦如此,沒有人可以完整的把自己的“世界”,複製到另一個人的身上,也沒有人能逃脫自己的“世界”受到外在世界的影響。
人的思和行都會照射到周遭,施加力,並由周遭反射回同樣的力。
每個小小的自我世界,不可避免的相互接觸碰撞、相互穿插交融,無數個小小的自我世界的穿插交融最終形成一個大大的世界。
大世界又再歸束、塑造,每一個小世界。
若真要做到純粹的自我,就只能無為了,只有不發力,於世中便不會受到力的反射,順應自然似乎是主旨,更要有能扛住整個世界力的施加,這是需要多麽強大的自我精神境界呢!
或許吳幻羽所追求的是一種相對的自我吧,太過純粹的東西無人能背負它的重量。
這種相對,是源於,自身的,控制力的方向和對於力的取舍,所達到的自我小小世界的一種平衡吧。
選擇性的進入和推拒是關鍵。
進入自己所渴望的和能夠最大限度掌控的,推拒自己所厭惡和超出自我所能掌控的,雖然事實有突然和不可預知,但美的最後總是美的,真的最後總是真的,對這既是目標又是底線的追求和堅持,是完整自我世界的所有根本。
完整自我的價值和意義,沒有探討的必要,人各不同吧,於吳幻羽卻是關乎心靈的歸宿和幸福的訴求。
在對於未來人生的發展道路上,吳幻羽和他父親吳振業也是存在著非常大的分歧,但或許他夠幸運,吳振業足夠包容,允許他在一定程度上的脫離掌控。
在吳振業看來,他的孩子是他生活的中心之一,他的人生奮鬥拚搏,在達到維持自己安逸與舒適以後,所有的擴張都是為了給孩子,一個更為廣闊的天空,他能放飛自己的孩子,讓他在廣闊的天空裡飛翔,這是他幸福感的來源之一。
但吳幻羽的行為卻有一點超出了,吳振業所理解的范疇,對於一個擁有安穩與舒適,溫暖與關愛的孩子,為什麽會想著要遠涉苦寒呢?
他不明白,兒子口中的遠方究竟是個什麽東西,如果是想去旅遊了,世界雖大,卻是處處可去。可旅遊畢竟不是人生,只是小憩,只是欣賞。
而他的兒子卻把“旅遊”當成人生的態度,去追尋,追尋什麽呢?他始終想不明白,他只能用他的方法,系住兒子的翅膀,讓他安穩踏實的去過吳振業自己可以確定的幸福的生活。
吳幻羽被父親第一次安排到工地,是他大二結業,暑假,是一個雨天。
他記得很清楚的原因,是他無意間做過比較,夏日裡的雨,總不會像其他季節的雨,有陰鬱和纏綿的味道,它是一種爽透,刷刷刷地把天空和大地,就洗的更加的清新空明。
夏雨顯於人心中的感受,就是熱烈的期盼與它親密的接觸,並對一切隱藏在它身後的東西,煥然一新的衝擊,抱滿美好幻想和期待,吳幻羽就在這樣的心情中,去工地暫住學習。
驅車三十分鍾經過一段泥濘鄉道,來到一個頗大的鎮子上,高速公路的開建,繁榮起了這個鎮子的未來打算,
一座座高樓的藍圖,在鎮長的辦公室裡高高的懸掛。 吳振業是這個鎮子的主要開發商,吳幻羽是來實習當一個合格開發商,所必要具備的基礎業務手段的,盡管從沒學過,但父親為他打氣“就像喝茶一樣”簡單。
遠遠的就可以瞭望這個鎮子,飛塵滾滾,凌亂、破敗,或許會驚心;但如果仔細的注意,透過泥濘的痕跡還是可以共鳴到,它對於未來的幻想——明亮的乾淨的美好的繁榮的城。
飯局是傳統的會師,迎接吳振業的到來,是繁忙鎮務的重中之重。接待他們的,是鎮裡的一眾幹部,當地名流和一些主要利益涉及方。
對於這樣的聚餐吳幻羽沒有抵觸的情緒,也沒有受寵若驚的感受,他已經習以為常,並總結出了自己的認識:其實他所將要面對的一切,都是父親的一切,父親已經為他在這裡的表演,鋪墊了很長很多的前奏,他無需要適應或者不適應,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既有的存在,機器已經正常運行,動力已經充沛,他似乎只是那個旁觀的人,他的工作就是等待,或監督,產出金幣,以此來證明他是有價值的。
“吳總,這就是你家的大公子啊!果然一表人才,吳幻羽!”一位陌生人,父親說這位是劉鎮長,叫劉叔,“虎父無犬子呀!”
“劉叔叔好,小侄只是個學生,以後還需向劉叔叔多多學習!”吳幻羽起身敬酒。
對面的另一陌生中年人,熱絡的向他問話:“陳思,你認識不,你們高中時一個級的,他二班你一班,我兒子啊,你是他心目中的偶像人物啊!”
陳思?吳幻羽高中時的粉絲就像喜歡徐善峰的女生一樣多,他那裡聽過呀!
“叔叔,你說陳思呀,認識認識!”父親說這位是主任管財政的,叫錢叔。吳幻羽起身敬酒。
“你們不知道哦,吳總這位大公子可是市裡有名的大才子!”錢叔說道。
“你好,我是劉志鵬。”
名字這種事,似乎只是同一個層次的人會相互交流,有位差的關系都建立在,職位或者親近的稱呼上,這是一種社會熟人圈的習慣。
一位年青人向吳幻羽報上姓名,父親說這位是鎮長的侄子,派出所的,叫劉哥。
敬酒。
“年紀輕輕如此不凡,前途不可限量啊,不可限量。”一位帶眼鏡的中年男人,莫名的誇讚著他。
敬酒。
父親說這位是銀行的,叫張叔。
“你叫我李姐就好了,吳總覺得好不好。”喜笑顏開的婦人,主動而熱情。
父親說這位是副鎮長管人事組織的。
敬酒。
......
這樣的應酬吳幻羽不太擅長,一圈酒敬下來感覺自己頭都大了三圈,不是酒力,而是僵化的交際。
他想,學習逐個的認識,認識這些人,這也算是他此地,此行,必修的功課吧。
實習工作的一個好的開始,就是踏進這個影響利益分配的圈子,既然來了,做了,他就想要試著做到最好吧,這是性格裡的習慣。
但現實是他似乎只需要學習吃飯和應酬。
飯畢。
另一個飯局又即將開始。
飯畢。
另一個聚會又即將開始。
或許人情世故需要這樣的飯局和節目,或許人情世故就是商業活動的核心之一。通過飯局和節目去聯絡不熟悉的人,去溝通見過的人,在飯與飯,在節目與節目之間推杯換盞,似乎之間,大家竟是如此的熟悉,咳咳,那麽以後的事情......有什麽事情?好說好說!
只是這樣的商業交往,是一個獨特的文化背景所形成的特列,還是必不可少的要素呢?
吳幻羽在推杯換盞,歌舞玩樂中熟悉了,幾個樓盤的關鍵先生,也在這樣輕松愜意的交往當中,解決了可能形成障礙的因素,也為以後可能出現的障礙,找到了可以快速切入解決的通道。
他來到鎮上的一周之後,該吃的飯吃了,該參加的局參加了,好吧,所謂大方向掌握好了,剩下的就是該去熟悉一些實際意義上的,操作上的細節了吧。
工程的預算,建築隊的招標,施工隊的人員安排,工種的分配和配合;原料廠家的選取,原料的采購,運輸,保管;工程的進度,資金的運作,工人工資的結算,業主款項的結算,各種人事的公關,動工的一切的前期中期和後期所需要的準備,行動和計劃......
這麽多要學啊,吳幻羽有些頭大。實際上他真正的關心下去,他發現,這一切其實都是在正軌之中,壓根不是他需要去操心的事情。
他只需要打著父親的旗號去做些,其他人幫他做起來不太方便,或者他不夠放心讓別人去做的事情,吳幻羽就只能這裡轉轉,那裡轉轉,轉來轉去的轉轉,他還沒太搞明白怎麽會事,事情就基本上已經解決妥當。
或許資本本身就是具有自我驅動的能力。
吳幻羽坐在茶樓裡,喝著茶,點一支煙,視線散亂茫然,他飲一口茶,自言自語的道:“原來真的跟喝茶一樣簡單啊!”
“喂,劉叔啊,我吳幻羽啊,你有空嗎,那個,你幫我找幾個人,我請他們喝茶,恩,就一品樓,好,謝謝了。”
“喂,劉叔啊,我幻羽啊,找幾個人喝茶去唄。”
“劉叔啊,找幾個人喝茶去。”
“找幾個人喝茶。”
“喝茶。”
“幻羽啊,我你劉叔啊,喝茶了額。”
好吧,我放棄了,吳幻羽想道。
這是悠閑的日子,他似乎也很習慣這樣的悠閑。鎮子在他的注視中漸漸的新生,如一張幼兒的臉貼著他的脖頸哈著濕乎乎的熱氣,忙碌的人忙碌著他們的快樂,閑適的人閑適著他們的悠然,他的那些小小的糾結,和夜靜時的迷茫悵惘,就像他手中燃起的香煙,繚繚繞繞地盤旋又散去。
父親看著熱熱鬧鬧的工地,蓬勃向上的趨勢很是明顯,忍不住的誇讚他道:“不錯啊兒子,你看你都學得差不多了,要不下一個工地你去牽頭乾一下。”
“......我還差的遠啊,爸,還要多跟著學學,好多東西都不懂。”他的頭有點痛,都學了些什麽啊,他自己也不知道。
“恩,人要謙虛是對的,但我的兒子就必須得挑起這個擔子,以後的路還長,讓你從最底層最基礎的學走,對你的成長是有好處的,以後你多跟在徐經理後面轉轉, 不懂的就要多問,基本的常識他也會教你的。”父親指著旁邊站著的一位。
“徐經理請多多關照幻羽。”他笑著向他打招呼,心裡想這個家夥不會打他小報告吧?
“哪裡哪裡,以後叫徐哥就好了,我們相互學習,吳總你放心,小羽我一定帶好。”姓徐的很是誠懇,難道閑適的生活就要這樣結束了麽,吳幻羽的心竟莫名的躁動起來。
哎,忍忍吧。你逃避不了的,接受吧,這是宿命。
人或許沒有絕對的喜愛,和絕對的厭惡吧,在見識之初也都表現出,於未知前面應有的激動和矜持。經歷後和體悟後的經驗和感覺,最終決定了趨避和選擇。
如果能自由的做出選擇並實現在行動中,這是一件幸福的事,俗話往往說“身不由己”,大多的時候成了內心無奈的寫照。
狂熱地癡迷和激烈的憎惡,這樣的極致總是少數,沉浮世界中,喜愛與厭惡似乎已經沒有了邊界。是源於自我尋求安寧所做的妥協?!
無論是喜愛和厭惡,若是絕對,在具體的社會背景和生活環境中,那需要付出的成本和代價,實在是太過於沉重了罷,妥協已成自我保護。“模糊生活”或許就是中庸生活的實質意義。
但在吳幻羽當時的內心,積極的穿破一切的力量,是他身體裡的主導,他上了車,車開了起來,這些他都沒在意,還沒來得及。也是他所不能夠掌控的,當他注意起這趟旅程的時候,路的盡頭終歸不是他想要去的地方。
他選擇了勇敢的跳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