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若!”
吳幻羽猛然驚醒,渾身是汗,兒時那個森林之中的噩夢,又出現了。
陷於驚醒,一時之間,他有些無法辨識自己的位置,仿若在過去,仿若在他處,仿若在雲端,仿若在溝谷……
不知是記憶中的忘卻,還是現實的無法重疊,介於實質與虛幻的茫然,一種想要叩問莫名的悲愴,就像飄蕩在漆黑的宇宙,最後一次望向地球!
“修若?!”
――我為什麽會叫著修若呢?!
吳幻羽想要抓住,那些遊絲一樣的莫名牽繞。
――我在夢裡見過修若麽,怎麽不記得了呀!
越是用力,越是毫無痕跡,尋無可尋,找無處找。
――難道是我太想念修若了嗎?!
吳幻羽微微的睜開眼,有一種緊貼的哀傷,淡淡的覆蓋在心房上,就像疲倦淡淡的壓住他的眼眶。
有柔和的光從門縫處透過來,絲絲生動溫暖,讓他想要去靠近,想要去沐浴在光明之下。
他起身,光腳而行,輕輕打開門,樓道的路燈柔和的,照映著實木地板和樓梯,樓下客廳的燈依舊亮著。
他想去那裡找點熟悉的味道,喝杯酒或抽支煙,或者就那樣坐著,想象一切皆似往常的美好。
順著樓梯,緩緩而下,透過屏風的縫隙,他看見母親的身影,她正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一針一線,似乎正在織著毛衣,清淡的燈光下她是那麽的孤單而美麗。
吳幻羽有些失神,陷入了思緒之中:年輕的媽媽又拿起了她的織針,她第一次拿起毛衣織針的時候,是在我降生以後,或許她是想把她的愛通過毛衣暖暖的覆蓋在我們的身上吧,這一次……
吳幻羽有些顫抖的在樓梯上坐下……眼淚奪眶而出。
在他的記憶中,或許已有十年了,媽媽沒再織過毛衣,作為她毛衣的模特之一,吳幻羽,已經記不得母親織毛衣時的樣子,也忘記了那些她曾織過的,毛衣的顏色和樣式。
而作為母親毛衣設計的,另一個模特,他的父親,卻常常給他們講述著,母親的手藝和毛衣的故事――她的手藝不是很好,隻能穿在衣服最裡面,“你們看,不過呀,真的很暖和!”
吳幻羽不明白,因為父親可以隨便買到,世界上任何頂級大師,設計的任何樣式的毛衣,但他卻依舊舍不得扔掉那些舊毛衣,他和弟弟妹妹都不太相信父親所說,因為當他穿著它們的時候,明顯是在向他們炫耀。
並且他們一致認為,那是他們見到過的最棒的毛衣,所以,估計是父親怕他們糾纏母親,才故意誇大其詞。
他把這樣的想法說了出來,父母都開心的哈哈大笑,母親也向他們承諾,一定會給他們也織幾件做暖的毛衣。
但現實沒有了迫切的需要,他們和母親也都不太當真。
臨睡之前,吳幻羽聽母親說她想給父親再織件毛衣,當時他在自己的情緒之中,模糊的嗯了一聲,便倒在自己的床上睡了。
當他此時再次看到,母親認真的穿動著織針,似乎真的在給父親織著毛衣的時候,眼淚嘩的一下,奪眶而出。
他感覺到了,母親那單薄嬌弱的身體下,那顆正要碎裂的心,她一定是想要用手中的毛衣針,去穿起那些和父親所經歷的一切歲月,並把它們化成暖暖的愛,覆蓋在父親的前胸後背!
吳幻羽坐在樓梯上,扶著樓梯的扶手,硬生生的抽噎著,不敢做出絲毫的響動,
他怕…… 他怕,驚擾到了,正沉浸在快樂回憶之中的母親;他怕,他的失態,會嚇壞有可能從臥室裡跑出來的弟弟妹妹;他怕,他的崩潰會加重家人的悲傷情緒。
就在這個晚上之前,或者說昨天,前天之類的過去,吳幻羽還在遙遠的遠方,正在實踐做一個孤獨的流浪者,他以為他很孤獨,或許是他跟孤獨都會錯了意,彼此並不熟悉。
父親病重的消息來得太突然,太沉重,吳幻羽沒有準備,也還來不及準備承受,這樣艱澀的事實。
他扔下汽車與行囊,扔下倔強與孤傲,一路飛回,惴惴不安,他多麽希望這隻是,消息傳遞者的玩笑或誇大。
他有時真的在想,難道真的有神靈存在――他輕輕一揮就要帶走我的父親,而僅僅隻是想要告訴我,我的理想與遠方,根本狗屁,輕浮不值?!
吳幻羽從數千公裡外,頂著夜色回到家中,熟悉的門欄,熟悉的花園,熟悉的樓房,熟悉的一切都未曾變樣,他想,熟悉的親人,一定也安然無恙吧。
先遇到開門的張姨,張姨見到他很是開心,吳幻羽仔細觀察,並未發現她有什麽異常,再遇到弟弟妹妹,兩個小家夥依舊開心的要往他懷裡跳,並沒有傷心的痕跡,他放下心來,嘴角露出了微笑。
估計這又是大牛被父親威逼後,傳來的假消息,隻是不想再讓他飄蕩,回到父親所指引的正途。
即使被騙他也開心極了,因為家人的平安,比什麽夢想都更讓他看重,他這個年紀還承受不下,重大的離別。
吳幻羽在樓下,開心的,大聲的呼喊,“爸爸媽媽,我回來了!”
“哥哥,爸爸在睡覺。”童童說。
“最近爸爸老是很困,白天也要睡覺!”泉泉說。
“是麽?!”吳幻羽內心那種,非常不好的感覺,迅速的死灰複燃,並因找到小的證據支撐,更加劇烈翻騰!
他一把放下弟弟妹妹,向二樓跑去,咚咚咚咚地跑到樓梯的一半。
“羽兒!”媽媽在樓上,梯口處叫他。
“媽!”吳幻羽帶著哀求的眼神,求媽媽告訴他,他以為的都是錯的,他發現的都是假的,不是,不是,不是他腦海中所想的那樣!
媽媽站在樓梯口,手扶著一邊的牆壁,眼淚硬生生的掉,努力的鎮靜著,“羽兒,你上來!”
她的聲音控制不住的顫抖著。
“啊!”吳幻羽雙手抱著頭,忍不住的發出痛苦的聲音。
他知道弟弟妹妹還在樓下,他不敢放肆內心的重創,他一步一步的向上爬去,每一步都如同拖動著鉛餅鐵塊。
吳幻羽爬上了樓,扶著媽媽,依舊不死心地問道:“媽媽,沒有什麽大事吧?!”
“羽兒……”媽媽靠在他的身旁突然變得脆弱,在他心中,那個始終,文靜優雅溫暖堅韌從容美麗和藹的……媽媽所有形象中,沒有脆弱沒有傷心。
他算是懂了,算是明白了,他們遇到的,一定是她所不能承受之重,也一定是自己所不能承受之重!
“媽媽!”吳幻羽把媽媽摟進懷裡,想要像母親曾安撫他的脆弱和傷心那樣,去安撫她的脆弱和傷心,他卻發現他們陷入的是同一種脆弱和傷心!任何語言都是雙份疼痛!
摟著媽媽,兩人就這麽克制的抽噎,承受著內心的重壓。
“……你爸爸一周前在公司裡暈倒……醫院檢查出來……癌症晚期……還有三到六個月……”
媽媽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強抹著眼淚。
“羽兒,我們不能哭……不能哭,現在就隻有你跟我了,我們要撐起這個家!”
“啊,媽,沒辦法治療麽……我們不是有的是錢麽……”吳幻羽不想接受,他不甘心接受。
“我們已經請了最好的專家,已經確診……我也勸過你爸爸……咱門出國去治療,但是他不同意,他說他就想在最後的時間陪著我們……所以,我們不能哭,不能傷心……你爸爸不想看到我們傷心,我們也不能讓他看到我們傷心,我們要像平時一樣……我們要讓他感覺到幸福快樂……”
媽媽幾次哽咽住, 都又強忍住,一句一句說著,眼神由悲傷慢慢變得堅定。
“……為什麽會這樣?!”
欲指蒼天可問誰!
“我希望他能快樂幸福的走完這一程,這是唯一能為他做的了!”媽媽說道,那麽的無助而堅定。
吳幻羽的父親才剛剛四十三歲的年紀,媽媽也才三十九歲,他們的年華,正如蝴蝶的生命裡,展開翅膀飛翔的時節,而吳幻羽才十九歲,還是一隻毛毛蟲,還在自己的迷茫與欲望中困惑掙扎。
吳幻羽的父親把家,從農村帶到了城市,帶著他的夢想,從無名小卒做到了城市的標杆,開創了他的事業,創立了這個城最大的地產公司,掙下了數十億的家產,父親蛻變成蝶,輝煌燦爛。
蝴蝶總是在他最輝煌的時候選擇離去,或許終是一場幻夢,終要飛去遠方。
或許吳幻羽還太年輕,無法體會……命運的無常,隻設置了接受的選項,沒有拒絕與反抗!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可以去獨自面對風雨,在毫無道理可講的災變面前,他卻依然軟弱無能,束手無策!
他明白,需要堅強,他明白,這一刻開始,再沒有大樹可以依靠,他的天空要麽是荒涼的夜,要麽是穿破夜的撕裂……一隻毛毛蟲的前路,隻有滅亡與蛻變。
“媽媽……我,我知道了!”或許停止毫無用處的哭泣是成長為男人的第一步?!
吳幻羽顫抖的長吸了口氣,抽搐著絲絲透涼的哀傷,他擦乾淨臉上的淚和痕跡,和媽媽相互扶持著,向父親休息的臥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