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若蘭看著他那尚脫離稚氣的臉，不覺有些心動了。但她馬上收住了不該有的念想，轉身背了過去。

　　“你醒了嗎?”

　　王燕絕只是聽到伍若蘭轉身時，衣物摩擦的聲音，便醒來了。

　　“嗯，是啊，感覺好多了。”

　　“你能感覺到嗎?”

　　“感覺到什麽?”伍若蘭的臉微微一熱。

　　“感覺到白蠱蟲的氣息。”

　　“沒......沒有。”

　　“天若露白，你就只剩四天了。”

　　“哦。”伍若蘭只是低沉的應了一聲。

　　二人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中。過了許久也沒人打破，只有聽著刷刷的雨聲，更覺得靜了。

　　“你醒一醒！”王燕絕有些惱了，在他吼出這句話的瞬間，把背對著自己的伍若蘭按在了自己的身下，他整個人跨坐在她的身上。

　　伍若蘭先是一驚，隨後望著王燕絕的臉，有些錯了神。

　　“請你......請你也用力的......救一救自己，請你......也用力的活下去……”王燕絕顫抖著說完了這段話，他死死的咬住自己的下唇。

　　伍若蘭的臉離王燕絕不過一尺，她能感覺到濕熱的液體砸在自己臉上，然後落入耳後，變涼。但她不知道如何回應。只是木然的睜著一雙大眼，望著這個微微啜泣的少年。

　　“活著很累，但每個人都在努力活著。”王燕絕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他起身坐下，背對著伍若蘭。他微微仰頭，仿佛在看窗外的月亮。

　　“我有辦法救你的。”

　　伍若蘭也起身坐著，這才發現身上的衣物已經穿的整整齊齊了。

　　“怎麽救。”

　　“你必須答應我，一定要努力活著。才能值得我打破誓言。”

　　“好。”伍若蘭很乾脆的回答，也沒有多問什麽。其實她並非是想死，只是生的意願沒常人那麽強烈。她答應王燕絕也並不是因為自己改變了想法，只是不行辜負王燕絕的期待。

　　王燕絕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因為伍若蘭回答的太果斷了，仿佛是沒有思考後的答案。他低下了頭，從袖口裡拉出一條絲帛。

　　“這是貴霜心經。”

　　伍若蘭之前並沒有聽過這個東西，但在之前王燕絕與玄微子的談話中，她知道，這是件很難得的東西。伍若蘭抬手接住了絲帛，月光照透了這一方小帕子，上頭娟秀的字好像鑽了出來，抖在了半空中。

　　“很漂亮的字。”伍若蘭不禁感歎道。

　　“你該關心的不是這些。”換來的回應卻有些冷冰冰。

　　伍若蘭並不惱火，她早就習慣了，無論是自己的父母還是眼前的少年，他們一心精修武藝，視其他為無物。但在她的眼中，這娟秀的字比這字代表的深厚修為要更令人愉悅的多。

　　“行了，我會很快練完它的。”伍若蘭面無表情的說道。

　　“你需要多久?”王燕絕微微蹙眉。

　　“我是玉壺宮百年一遇的天才。”伍若蘭沒有正面回應，帶著微微的笑意說道。

　　王燕絕點了點頭，他相信伍若蘭，他也相信貴霜心經。於是他離開了房間。女孩在的地方總像是閨房，男孩帶的太久總歸不太合適。

　　伍若蘭帶著笑意送走王燕絕，她的心裡好像有一塊石頭落下來了一般風淅淅，雨纖纖，高樓小窗意綿綿。

　　伍若蘭橫在榻上，她握著筆，隨意的臨摹著貴霜心經。比起心經上的內容，她還是更鍾意這幅字。

她寫了寫，又停了停，一切都只是隨著自己的心意，好不自在。她想了好久才確認，這是真的自己久違的獨處，久違的自由，她甚至都有些記不清，上一次自己一個人待著是什麽時候。　　也許是九歲吧，在她打敗了顧慈之前。

　　她還記得那一年，她是如何從一個玉壺宮人人期待的少主，變成一個破碎的夢。

　　那時候，他們都說自己是個天才，於是自己也就義無反顧的承擔起這份期待。她還小，只是一張白紙，大人們可以隨意把她塑造成他們想要的樣子。她也樂於順著他們的心意，在他們的褒獎下成長。

　　然而不問世事的，像孩子一樣的成長，隻到了九歲便戛然而止了。她不知道造成這樣的轉折點，是因為自己在那年練成了飛金藏花手，還是在那一年自己遇到了顧慈。

　　接下來的事，世人都知道了，峨眉首座顧慈輸給了伍若蘭的飛金藏花手。但在那之前的事，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聽說，顧慈是伍若蘭的師傅，雖然只是很短的一段時間，但那卻是伍若蘭最珍貴的時光。

　　峨眉的武功本不是可以隨意外傳的，需得正正經經的拜過了師傅，入了山門再慢慢修行。

　　伍若蘭那時還未離開過玉壺宮，是顧慈奉師命來玉壺宮借一幅畫，才遇上小小的伍若蘭。她與伍若蘭雖差著一大截年歲，卻能一見如故，二人便成了忘年之交。

　　玉壺宮與峨眉向來關系融洽，借畫一事自不用說，只是伍若蘭雖是個小人，卻對書畫情有獨鍾，其中最愛的便是顧慈要借走的那幅。於是便仗著自己還小，肆意的任性，鬧得顧慈沒法帶走那副畫。

　　顧慈也未惱，反倒是覺得這小孩悟性上佳，小小年紀便懂了畫中的高低，凡事總是一通百通，便知道她定也是個習武的好料子。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或者為母吧，這用來描述顧慈和伍若蘭之間的關系是再確切不過的了。

　　相比伍若蘭真正的父母，顧慈的感情可能還更柔軟純粹些。

　　伍若蘭並不怪自己的父親母親，她知道，他們先是玉壺宮的主人，然後才是自己的父母。他們承襲著玉壺宮一門的榮辱，他們不得不對自己有更多的考量，哪怕這考量也許會傷到自己。

　　但伍若蘭不能不怪自己，她傷害了她最敬愛的師傅，雖然這並不是她的本意。

　　那場比武，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罷了。策劃，與騙局這兩個詞本不應該與一個孩子有關，而伍若蘭經歷過這場策劃和騙局後，也漸漸拋下了孩子的身份。

　　她變成了她自己，再也不為別人的話左右，包括她的父母。

　　亦如空谷中的幽蘭，隻為自己綻放，無關他人賞玩。

　　從那之後，她決定不再習武，她並不是不喜歡習武，只是她太討厭江湖的紛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