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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刃破風》第33章 梅雨
  顧慈也未惱,反倒是覺得這小孩悟性上佳,小小年紀便懂了畫中的高低,凡事總是一通百通,就知道她定也是個習武的好料子。

  她對任性的伍若蘭說道:“我借走你最心愛的畫,那便也借給你我最心愛的東西吧,這樣你便不用怕我不還你畫了。”

  伍若蘭愣了愣,她只是想鬧一鬧,她知道那幅畫是一定要借出去的,但還是想表達一下自己的不滿,卻沒想到眼前的顧慈如此正式的對待一個孩子的任性。她從心底裡高興,於是毫不猶豫的答應了。“那你最心愛的東西是什麽。”

  顧慈解下腰上的小竹刀,遞給了伍若蘭。“這不僅僅是我最心愛的東西,也是峨眉派的至寶,‘小竹刀’,我把它借給你,你可要幫我好好保管。”說完對著伍若蘭莞爾一笑,這笑像陽光一樣,讓伍若蘭在很久之後依然覺得暖意融融。

  伍若蘭很開心,她的父母也一樣的開心。他們以為連小竹刀都借給伍若蘭了,那峨眉的武藝應該也能教授一二,於是便致信峨眉山。

  這本是很不合規矩的做法,峨眉也並不打算答應,但顧慈認為這是件好事,她說:“世人只要記住峨眉便夠了,哪怕讓他們記住峨眉的並非峨眉山的人。”

  顧慈一向穩重,她說出如此逾矩的話,只因她知道,玉壺宮的武功太陰損,雖是名門,卻不屬正統,伍若蘭學得再好,也難博善名,白白浪費了天賦,修習峨眉的武藝才能讓她養心性,才能讓她成為江湖上真正的女俠。

  顧慈所有的考慮都是為了伍若蘭,但話說到明面上,卻變成都是為了峨眉派。她對著師父說:“弟子不才,但也是峨眉的首座,但若真要希望有人能借著峨眉的功夫登頂武林,以女人的身份登頂武林,那人不可能是弟子,隻可能是那個孩子,她是個無可複加的天造之才。”

  武林從來都是以男人為主導的,因此峨眉的聲譽再高,始終難入一流,從這個角度來看,峨眉派和玉壺宮有著極為相似的尷尬地位。因此峨眉派一心想培育以一位古絕今的女人一統江湖,以鞏固自己的勢力,因此與玉壺宮聯合也並不讓人那麽排斥。

  任何人都會有欲望,哪怕是本應該清心寡欲的尼姑。只是可惜,一旦有了欲望就容易滋生禍端。

  兩月之後,顧慈帶著師父的允許和玉壺宮的畫,來到了伍若蘭身邊。她奉命將峨眉的小竹刀法傳授給伍若蘭。

  這是令玉壺宮上上下下都為之震驚的一件事。雖然他們知道峨眉會傳授武藝給伍若蘭,但他們沒有想到,峨眉要傳授的竟然是小竹刀法,這意味著峨眉也將把小竹刀傳授給她。而小竹刀是峨眉的象征,從來隻授予掌門,或者掌門的繼承人。

  峨眉當然知道伍若蘭不可能繼位掌門,她只能繼位玉壺宮,給予她這樣的例外,只因為充滿欲望的期待。

  但是一個欲望的背後往往藏著另一個欲望,玉壺宮的欲望。

  好在,在顧慈和伍若蘭剛剛接觸的時候,這些欲望的苗頭都還沒用觸及到他們。以至於他們的相處依舊是溫暖的,以至於他們對彼此始終是真誠的。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或者為母吧,這用來描述顧慈和伍若蘭之間的關系是再確切不過的了。

  相比伍若蘭真正的父母,顧慈的感情可能還更柔軟純粹些。

  她不僅僅依著師訓教導伍若蘭功夫,也教了她許多連親生父母都未曾教會的東西。

  她帶她去踏青采花,讀詩作畫,

甚至是看戲聽書。  雖然這些東西在伍若蘭的父親眼裡只是玩物喪志。但伍若蘭還是喜歡這些,她直到遇到了顧慈才明白了,世界是這樣的鮮活生動。

  然而,玉壺宮的人只希望給伍若蘭找一位良師,傳授她最頂尖的武藝。他們並沒有打算給她給一位益友,顯然顧慈在他們眼中也絕不是益友,他們也不希望伍若蘭對峨眉對顧慈有更多的依賴,畢竟她是玉壺宮的人。

  為了讓顧慈離開伍若蘭,玉壺宮和峨眉擬定了那場比武,他們希望以此證明顧慈已經沒有能力教伍若蘭了。

  伍若蘭並不怪自己的父親母親,她知道,他們先是玉壺宮的主人,然後才是自己的父母。他們承襲著玉壺宮一門的榮辱,他們不得不對自己有更多的考量,哪怕這考量也許會傷到自己。

  但伍若蘭不能不怪自己,她傷害了最敬愛自己的師傅,雖然這並不是她的本意。

  那場比武,從頭到尾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罷了。它騙的並不僅僅是峨眉,它騙的也是天下,這場騙局為玉壺宮騙來了久違的聲譽。

  策劃,與騙局這兩個詞本不應該與一個孩子有關,而伍若蘭經歷過這場策劃和騙局後,也漸漸拋下了孩子的身份。

  她變成了她自己,再也不為別人的話左右,包括她的父母。

  亦如空谷中的幽蘭,隻為自己綻放,無關他人賞玩。

  從那之後,她決定不再習武,她並不是不喜歡習武,只是她太討厭江湖的紛爭了。

  不過在那之後她也漸漸明白了什麽叫做身不由己。

  玉壺宮不允許她這樣肆意妄為,她的父母也不允許。

  小孩子終究是拗不過大人的,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玉壺宮安排了啞叔寸步不離的跟在她的身邊,他們有的是辦法讓她聽話,因此她還是和從前一樣,練武修行。只是從前的她很快樂,現在的她很痛苦。

  至於顧慈,她仿佛憑空消失了,再未在江湖上露面。

  伍若蘭抬頭望著窗外,思淒然,淚涓涓,再回過神時,已經沁了紙,暈了墨。

  淚糊了眼,便也看不清什麽字,便也寫不了什麽字。

  伍若蘭放下筆,走到窗邊,細雨如絲,撲面而來。站的久了不覺臉上被這冷雨拍的麻麻的。

  “看的怎樣了?”王燕絕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伍若蘭的身後。

  伍若蘭猛的回頭,一臉的雨和著淚,到真是淚和梅雨兩潸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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