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一個人生,為了一個人死。這真是可笑。世人為了一個情字,可以做到什麽地步呢?”謹倪頷首,語帶春露,使說出的每個字,都能嬌怯怯的穿透人的心底。
然而,這話剛說完,謹倪便扶著羅裙,轉身要離開,她的身後是空曠的亮光,倏然間,她的身影,如沙塵一樣就此散了。
王燕絕一驚,意識中的世界也隨之崩塌,眼前那些白白亮亮的光一瞬間便都收了起來。他的身子不禁一沉,人雖還站著,卻晃晃的,腳踩著黃泥如同軟布。
雖然在意識中仿佛渡過了漫長的數月,但到了此時也隻覺得,所謂的漫長不過是須臾,徒留恍然隔世的錯覺。
王燕絕的眼前還留著謹倪那一抹黃色羅裙留下殘影,黃色的殘影重合在黃色的迎春花上,隻覺得一片朦朦朧朧的黃,暈染在雨中,格外動人。
一朵嬌豔的曼陀羅,不合時宜的矗立在迎春花中,王燕絕知道,它該離開了,它不屬於這裡。
他的左手拿著刀,緩步向前。那曼陀羅的花枝上,已沒了‘泥犁蜂’的蹤跡,王燕絕將手上的刀別在了腰間,因為現在已經不需要它了。
他的左手碰到了花枝,那曼陀羅抖了一抖,枝丫上的水珠,漱漱的撲下。其中一滴泛著微微的淡黃,落在了王燕絕的掌中。
心證意證,以同樣的‘仙氣’貫通,兩人雖然已是天人之隔,但此刻共情共心,相隔不過咫尺。
王燕絕觸碰到了這淡黃的水珠,不禁覺得心中一酸,眼裡冒出一滴淚來。他這才明白,原來這冠以‘泥犁’名號的小蟲,不過是謹倪眼中的一滴淚化成的罷了,如今它借著自己的眼睛,流了出來,那似蟲飛蟲的東西自然也消失了。
王燕絕揉了揉眼睛,一把將‘枯骨團華’摘下。
另一邊,玄微子還呆呆的站在原地,他雖離得遠,卻真真切切看到了之前發生的一切。
因此,他的臉上,滿是詫異。
“你......你是怎麽拿到的。”
“世上哪有這麽多巧合,你若覺得巧,不過是看不到這巧字後面的機緣。”
“是為何解?”
“這株花是謹倪有意留下,她早料到了今日。”
“既然知道如此......又何必吞下曼陀羅種,又何必守著‘枯骨團華’......”
“情之一字,你我都不甚明白,既然不解其意,又何必說何必......”
“罷了罷了,我去解救了這二人吧,生生死死,情難相隨。”玄微子長歎道,他仰面,望著這常雨的天,眼中露出了少有的神情。
王燕絕站在他身側,一個恍惚,將雨水認作了他的淚,過了好久,才想起來,無心的人哪來的眼淚。
兩人一路默默不語,回到了高閣中,又是一夜濁雨。
暈染在夜雨中的微燈,明晃晃的照著,高堂闊室被照的通透。畫屏上的影子,微微的有些顫抖,畫屏後的伍若蘭,微微的有了意識。
她意識到畫屏的外面,站著三個男人,也意識到自己一絲不掛,但她沒有心思理會這些羞恥之情,只因為畫屏外的事情更讓人在意。
瘋子:“你們怎麽拿到的?”
王燕絕:“謹倪給我的。”
瘋子:“她死了。”
王燕絕:“我知道,但她留了‘仙氣’在那,所以能與她氣息相通。”
瘋子:“你見到了她?”瘋子的話裡帶著詫異,也帶著微微的不甘。
王燕絕:“見到的不過是虛假的殘象罷了。”
瘋子:“不對,你騙我,我們交過手,你練的是尋常內功。‘真氣’和‘仙氣’不能相通,你不可能見到她。”
“她說,我有幅天賜的體格,都能練。”說著,王燕絕把左手扣在了破風刀的刀柄上,他稍稍用力,將刀柄下的銀刃壓出來了兩寸。
“你的左手?難怪......”瘋子冷冷的笑了起來。
“也要多謝你們。”王燕絕也回以一個冷笑。
“我還以為你會憎惡我。”瘋子止住了笑,臉上有一絲輕蔑。
“你是對的。”
“那為什麽幫我?”
“從未想過幫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很好。”瘋子猛然大笑。“把花給我。”
“在那之前,你要解讀那本有關蠱術的書。”王燕絕攔在玄微子的面前。
“沒關系的,給他吧,許之容是個懂大義的人,他會幫你們的。”玄微子推開王燕絕的手,他摘下一瓣花,在手中擺弄了一會,才交給瘋子。“我在上面揉了一層蠱蟲分泌的蠟。你吃下去,要等一會才能死。
“我不想等。”瘋子的鐮刀丟了,但他的眼中卻閃著和鐮刀一樣的光。
“你會想的,你會想見見謹倪, 她的花塚,現在可以去看看了。”
瘋子沒有回答,他的眉間急促的抽動了一下,很快,拿起那瓣混了蠟的毒物,一口吞下。他的喉結順著脖子滾動了一下,他的心也終於可以安了。
“許之容。”玄微子望著瘋子的臉,喃喃道。他的確是個無心的人,但對於許之容這個朋友,這個師傅,卻是認定的。即便他感受不到友情,即便許之容也未曾視他為知己,但認定的事便是認定的事,不容更改,這一味的認死理,也是無心的好處吧。
許之容偏了偏頭,眼中含著淚,他此時已經不再是瘋子了。“對不住你。”
“無妨,情雖是孽,卻也是人世的好景,縱然千錯萬錯,回頭便是。”
“我們把你害成了這樣,你何必如此待我。”
“有情的人以為無情是苦,但無情的人看有情人也是苦,萬般皆苦,又有什麽差別。”玄微子搖了搖頭,面帶著笑意。
許之容聽到這裡,仿佛有些釋懷。“還記得我和你說的吧,今生我成不了好醫生,今生也不能叫我祖輩所傳的醫術斷在我的手中。”
玄微子點了點頭,從身後的長幾上拿來了兩本書。
許之容接過那書,卻望向了王燕絕。
“我欠玄微子的,是無力償還了,若到了陰間,由得閻王老爺去判,該怎樣,隻恐得來生算。但我欠你的,卻還能償還幾分。”許之容側身,他的眼中全然沒了之前的凜冽,只剩下愧意。
王燕絕也望著他,心中感慨,‘同樣一個人,眼裡卻是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