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燕絕的慣用手是右手。內功修行時,運氣也都是左進右出,因此按道理說,左手拿刀是討不到一點好處的。
但想不通的事情多了,便不必再想,這是王燕絕一貫的的做法。
他把刀從右手換到了左手。這種事,試比想簡單太多。
風吹雲幕沉,雨打黃花散。
這是一幅不失於名畫的美景。
王燕絕雖然看不到,但他的腦海裡已經刻畫了相同的景色。
左手比右手多了一份通透。
這份通透是刀與手之間的相通,是意念與身體之間的透徹。
“我終於等到了。”一個嬌弱的女聲,從幽幽的黑暗中傳來。僅僅是一個聲音,就似乎填滿了黑暗中所有的空曠。
當虛無的黑暗失去了虛無時,黑暗也將渙散。就好像是光照亮了黑暗,隱匿在影子裡的人走了出來。
走出來的是一個如迎春花一樣明媚的女孩,她的臉上殘留著病愈的疲態,眼中卻閃著靈巧乖覺的光。羅衫怯怯,緩步而前。
王燕絕從未見過謹倪,但對於這個出現在自己意識裡的美人,他一下就認了出來。
“你是......謹倪?”
“嗯?你到我的塚前,難道還能見到別人?”謹倪微微一笑,嬌憨可人。
“你怎麽會在這裡?”
“我當然要在這裡,這裡是我精心布置的蠱局。是用盡我的生命編織的一個繭。”
“繭?”
“對,就是繭,這是一種很特殊的蠱術,是專屬於黃蠱蟲的術。這個術可以像繭一樣,包裹住我的氣息,我的印記。哪怕我已經死了。”謹倪說著,眼中的光漸漸如露一般,藏著一道說不盡的憂傷。
“那瘋子......那許之容來找你時,你為什麽不用這個術?我於你只是個陌生人。”
“他瘋了嗎?”謹倪的眼裡盈著淚,撲朔一眨眼,便似琉璃珠子一般滾落。她的腳下一沉,人晃晃的變要倒下。
王燕絕趕忙去接住她,但他忘了,這裡只是意念中的一隅。
謹倪的身子一晃,形影渙散,像抖落的碎沙一般,揚在半空中。然而,不過一瞬又凝聚成形。眉眼間的哀怨也更濃稠了。
“我失態了。”謹倪幽幽的說道。“若我能見一見他就好了。”
“他來過花塚,你為什麽不見他,也許你該親自看一看他,才會知道他變成了怎樣的瘋子。”
“不是我不見他,是我見不了,這繭包裹的是我的氣息,我自幼修習'海上仙印'與常人氣息不同,不同氣息不能相通,不能相通自然也就不能相見。”
“那我為什麽可以?”王燕絕十分差異。
謹倪微微抬頭,望著王燕絕,慢慢的向他走去。她走到王燕絕面前一步時,才停了下來,臉上帶著溫潤的笑。
“傻孩子,你竟然還不知道?”
“知道什麽?”
“你有一幅天賜的體格,尋常內功,或是'海上仙印'都能修煉。左近右出為真氣,右進左出為仙氣。”說著,謹倪抬了抬手,輕輕將手放在了王燕絕的左臂上。
“真的?”王燕絕臉上帶著微微的興奮,但很快又散了,他心上的事不允許他分心。
“是玄微子讓你來的吧,來摘那朵'枯骨團華'吧?”謹倪轉身,幽幽的說道。
“你都知道?”王燕絕有些驚訝,驚訝於面前的女孩竟如此聰慧。
“但我不能讓你拿到它。這也是我布下這個術的目的。
” “你若真的不想人拿到它,又何必吞下那顆種子。”王燕絕一語中的。“你怕他活不好,又怕他活不下去,對吧。”
“活著總比死好。”謹倪微微低下了頭。
“何必說這些自欺欺人的話。”你可是自殺而亡的人。
“你錯了,我是個貪生怕死的人,我怕死怕的要命,哪怕天天服用'浮生借',哪怕失去顏色,失去味覺,失去嗅覺,失去一切能帶來歡樂的事,我也願意。”謹倪有些激動,她的喉嚨像堵了一團棉花一樣,乾啞的想要吞咽,卻吞不下去。
“那為什麽?”王燕絕不解的鎖眉。
“真正讓我活不下去的,不是'浮生借',是之容哥哥。他為了我活著,從一個醫生變成了一個殺手。我不能這麽自私,只顧自己的性命。”話說道了最後,帶著一點乾啞的哭腔。
“他為了你,早就瘋了。”王燕絕並不喜歡許之容,甚至說是有些討厭,他無法理解許之容竟然為了自己的情感, 傷害無辜之人。但盡管如此,在說這話時,還是不免流露出一絲惋惜。
“是啊,我以為時間會讓他恢復,所以讓玄微子,為他布下了'寄生草'的術......”
“不,他更瘋了,原來只是為了救你,以別人的性命為籌碼。但現在,他毫無根據的殺人,為的只是泄憤,舒緩他心中的痛苦罷了。那個術,沒有救任何一個人,但是卻害死了數不清的人。”王燕絕毫不留情的打斷了謹倪,他知道這個女孩,滿懷著對許之容的愛意,總是帶著溫柔去對待一個早已瘋魔的人。
“我知道,他一定做了許多錯事。但他還有機會去彌補的,再給他一點時間吧。”
“許之容的靈魂早就不在了,你們自以為是的把他鎖在這快要腐朽的軀殼裡,不僅使他痛苦,更加使那些被他傷害的人痛苦。犯下錯誤的是你,還有機會去彌補這個錯誤的也是你。”王燕絕近乎咆哮的責備著眼前這個嬌弱的女孩。
“我不能把它給你。我......”謹倪的眼中滿是慌張,她見不到許之容,但她見到了別人口中描述的許之容。那不是她所希望的樣子,但她也同樣不希望許之容死去,她的身體微微的顫抖著,無法抉擇。
“連玄微子都知道,那個瘋子應該死了,他不是無藥可救,能救他的,只有那株'枯骨團華'!”
“我為他吞下那顆花種,也是為他種下那毒藥。現在花開了,毒也好了。可我怎麽忍心......”謹倪癡癡的笑道。
“殺人的不一定是毒藥,救人的不一定是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