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子,你都不是道士了,為什麽留著道號。”謹倪倚在榻邊,用一小根竹子,支起窗戶。她背對著玄微子,臉都快貼到了窗欞上,玄微子本以為她一心都在窗外,不成想卻來了這麽一句。
“我只有這個名字,我是師傅撿回來的。”玄微子冷冷的說著,順手將許之容剛配好的'浮生借'遞到了窗沿邊。
謹倪扭過頭,她望著玄微子輕輕的笑了一下,然後接過藥碗。
這一望,這一笑,仿佛一指輕撥,亂了心弦。
“那你想當道士嗎?”謹倪將碗放在了窗沿邊,笑笑的問。
“當道士挺好的。”
“我是問你想不想,不是問你好不好。”
“沒想過,從一出生,便被師傅撿了去,從小就是道士。”
“是啊,從小就禁了情欲。”謹倪話中帶著惋惜。
“禁了就禁了,有什麽不好的。”玄微子抿了抿嘴巴,藏起了微微的笑意。
“無情無欲,自是灑脫,可是有情有欲,才得癡纏真心。”
“要了真心有何用?”
“真心才能換真心......”謹倪美目微垂,嘴角仍留著笑意,她端起那碗耗費血淚的藥,將它潑撒在窗下的花叢中。
“這是幹什麽,紫壺經的藥還沒配出來,你就想斷了'浮生借'。”玄微子沒料到她就這樣浪費了藥,心頭一緊,眉頭也鎖在了一塊。
“我知道你們想幹什麽。”謹倪的眼角含著苦澀。“我說過,他的事,我都知道,即便他沒有告訴我。我知道他是用他的命來救我的命。”
“你怎麽知道?”玄微子微微有些慌了,他擔心紫壺經的秘密被更多人知道。
“我猜得到,如果紫壺經真是一本無往不利的好書,是不會絕跡於世間的。我也猜得到,你把他當仇人,你願意救我的原因只能有一個,那就是殺了他。”說完,謹倪把碗倒扣在窗沿邊,若無其事的繼續張望窗外。
“你猜到了這些,就應該知道,即便不用他的命換你的命,他也活不了,他是我的仇人。”
“他不是你的仇人,他報給你的一串名字裡也沒有你的仇人。他們都是做了人家的刀柄,他們有罪,罪在糊塗,但你如果把他們當仇人,就也犯了一樣的罪。”
“你還知道什麽?”
“我知道你真正的仇人是誰。”謹倪頓了頓,她本不是很想告訴他這些,但話卻說出了口。
“誰?”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謹倪扭過了身子,坐的直直的,她直視著玄微子,眼神中卻有一絲糾結。“我只知道他是東廠的人。他的胸口處有一個很特別的藍色印記。”
“東廠......”
“你複不了這個仇。所以他連說都沒跟你說。”謹倪臉上微微有些難受的神情,她用手撐著半個身體,有些支不住的向前傾倒。
玄微子下意識的往前扶住了她,她剛想抬頭道謝,口鼻中卻被血糊住了。
“謹倪!”玄微子嚇了一跳,趕緊封住了她的穴道,使氣血不要潰敗而出。
謹倪搖著頭,手死死的扯住玄微子的衣角,她生怕玄微子會把許之容給招來,便又要害他擔心了。
“別叫他來。”謹倪吞了幾口熱血,又鹹又腥,但好歹說出話來了。
玄微子沒有回應,只是慌慌張張的卷起衣袖,為謹倪擦拭血跡。
謹倪嘴角一咧,莞爾一笑,血又順著嘴角留了出來。“謝謝你。
” “不必說這些。”
“我活不了多久了,因此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他不是你的仇人,他是你的朋友。”
“這些我自會分辨......”
“他是迫不得已才不肯將蠱毒解藥交出去的,但他故意那麽跟你說,因為他想圓你的念想,讓你不必在仇恨裡沉淪。”
“他......為什麽這麽做。”玄微子愣了愣,眼中盡是詫異。
“他是個好醫生,你也是個好醫生,可他為了我不能再當個好醫生,他不想你為了仇恨也停滯不前,步他的後塵。但他不知道,其實你們的路,都還長。”
“可我當不了好醫生......我甚至也動了殺人的念頭,殺一個普通的無辜的人去救一百個同樣普通的無辜的人。”
“每個人都命都很重要,一個和一百個並沒有輕重之分。但對於醫生來說,若用紫壺經的法子,救也是殺,見死不救也是殺。你決定不了生殺。”
“那是誰決定的。”玄微子有些不解,他覺得這種說法很奇怪,卻也有道理。
“是機緣,是命運。就像現在的我,我的命運是活不久的。”
“我會救下你,你會活的長久。”
“你若救下我,你便殺人了,這悖了你的初心不是嗎?”
“你不是說我決定不了生殺嗎?”
“若你視所有生命為平等, 你自然決定不了生殺,若你帶著私心,你便有了殺機。”
“我不明白。”
“好比站在你面前的病人,若是你師傅,你就一定會救他,哪怕以他人性命為代價。因為你的這份私心會讓你把你師傅的命看的更重。而這份私心便會成為殺意。”
“我對你沒有私心,救下你又能怎樣。”
“不,你有,你對我動了心。”
“我......我......沒有。”
“這才是紫壺經的可怕之處,有時候,人或許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的私心。如果是這樣貿然使用紫壺經,就和殺人犯無異了。”
“我沒有......我是道士,從來只有清心。”
“有沒有,一試便知。”說著謹倪從懷中掏出一個木器盒子。“以往,我們是不會給人以選擇的權利。但我願意給你這個選擇。”
“這是什麽?”玄微子不解,疑惑的看著謹倪。
“這是我的蠱蟲,我可以用它對你下一個蠱,噬心蠱。不過你放心,它不會真的吞噬你的心,它只不過會吞噬你的感情,讓你斷情絕欲。這樣你便不會再有私心,也不必害怕使用紫壺經了。”
玄微子盯著那小小的木盒,額間隱隱滲出汗珠。
“你若用了它,還是想用之容的命換我的命,就說明你的確是沒有私心。”
“好。”玄微子接過那小小的木盒,心中卻略過一陣慌亂。
微風習習,拂過窗下的花叢,驚了幾隻小雀,卻舒了一份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