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最後總是要有個能打動人心的結尾,才算的上一個好故事。
玄微子的故事無疑做到了這點,他打開了謹倪的小木盒子,一隻小小的黃色幼蟲在裡面爬動。
這是玄微子第一次見到蠱蟲,他並未覺得這小蟲可怕,反而覺得它小小的樣子十分有趣。
然而這隻蟲並沒有給他留更多的觀察時間,便一下從盒子裡鑽入了掌心,玄微子稍稍覺得有些癢,但翻開手一看,卻什麽也沒有了。
“它很喜歡你。”謹倪笑道。“如果遇到不喜歡的人,它們才不會這麽快鑽進去。”
“鑽進去?去哪?”
“當然是你的身體。”謹倪說著,伸出右手,俏皮的打了一個響指,一隻嬌黃的蟲,撲騰著翅膀,繞在她的指尖。很快又停在甲縫間,出人意料的竄走了。
玄微子擰著眉毛,十分的訝異,看到這樣的場景,多多少少會讓人有些不適。
“我要開始了。”謹倪歪著腦袋,柔聲說道。
“開始什麽?”
“當然是下蠱。你可不能後悔。”謹倪眼睛眯成了一彎新月,嘴上帶著輕巧的笑意。她將雙手緩緩放置胸前,拇指輕觸無名指,結了一個'施伊印'。
“你修習的是'海中仙印'?”玄微子看著謹倪結印布術,更加詫異了。因為能修習'海中仙印'的人須有特殊的經脈走向,武藝通常要高於常人。
謹倪朱唇微啟,卻沒有回應玄微子,只是念念有詞的念叨著。
玄微子隻覺得胸口有些異樣,忍不住便用手捂著,那感覺並非疼痛,也不是瘙癢,既不太好,也不會太壞。持續了不過半刻,一切便如往常,只是心中空落落的,卻又多了幾分清明自在。
“感覺如何?”謹倪收起手,抬起一雙小鹿般的眼睛問道。
“說不上好,也不太壞。”玄微子揪起胸口的衣服,有些疑惑的回答道。
“從今天起,你便不必再避諱紫壺經了。”
“人生人死,緣起緣滅罷了,不由人也不由我。”
“果然是清心清鏡皎無礙,無礙無心心自在。”雖這樣說著,但謹倪並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否正確,但她的時間不多,早已無力追究對錯,只是想早早了結一片心。
了結她對許之容的心。
“現在,你覺得該救誰?”謹倪問道。
“大約是許之容。”玄微子話一出口,心頭像被剝了一塊走,他想起謹倪之前說的,自己是動了心,才想救她。
然而他動心與否,現在的自己已經無法知道了。他全然沒了感覺。
“為什麽呢?”
“他活著更有用,你的身體即便救了,也早如蟻潰之堤。”
“可我若死了,他便難以為繼。”謹倪苦笑著。
“那又與我何乾?”
“你不想學他的醫蠱術嗎?”
“自然想學。”
“那至少要以他為師吧。”
“是。”
“尊師重道總是忘不了的。”
“是。
“那我便放心了。”
“可你有'浮生借',也不會死的。”
謹倪聽到這,臉上微微有些僵硬。又道:“你不知這藥的苦,許多人寧死也不願沾一口的。”
玄微子茫然,作為醫生,他不太明白,能有什麽比失了性命更苦的。
謹倪自知玄微子已經說不通了,便轉頭望向了窗外。“你知道我窗外種的什麽花嗎?”
“不知道。
”玄微子眼也沒抬,楞楞的答覆著。 “是迎春花,我最喜歡這種花。它們開了,便是報春,是飽含希望的花。人也應當和它們一樣,飽含希望才對。”
玄微子懨懨的聽著,實在不知道怎麽回復,站在一邊,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但在這些花下面,我還埋了一顆曼陀羅的種子。”
“為什麽?”
“不為什麽,只是湊巧有了這顆種子,若硬要追究,可以說是命運安排吧。”
“它開花嗎?”
“沒有。”
“為什麽?”
“也是命運的安排吧。”謹倪頓了頓,道。“能替我把它挖出來嗎?”
“曼陀羅的花種有毒。”玄微子知道謹倪的意圖,也直言不諱的說了出來。
“你不是說人生人死,緣起緣滅罷了嗎?”
“......好吧”玄微子還是答應了,他的心裡了無一物,因此他知道,這個少女的確不應該再活著。
那枚曼陀羅的花種埋的很深,玄微子足足挖了一炷香左右,才找到它。他把花種輕輕放在了窗沿上。
謹倪拾起了花種,將它捏在手心,嘴中輕輕的道著謝。但玄微子沒有聽到,他已經走了,並且再也沒來過。
這是他們在死別前的最後一面,他們之間並沒有誰躲著誰, 只是剛好沒有再見。
就這樣很順利的過了許久,玄微子很順利的養起了自己的蠱蟲,謹倪也很順利的死了。
許之容那裡,卻沒有一點順利。
他不明白,就差一點了,她怎麽會撐不住了。讓他所有的期望都落了空。
“現在,你可以復仇了。”這是許之容在謹倪的塚前植滿了迎春花後,說的第一句話。
“不必了。”玄微子說的很輕描淡寫。
“為什麽不必了。”
“我知道你不是我的仇人,我也不會再沉淪在仇恨中。”
“是嗎。”這不是一個問句,這只是許之容隨意的回應。
“你還教我嗎?醫蠱術。”
“哦,那個啊,可以吧。”
問話的人沒有心,回話的人沒用心。二人潦草的應付著。
日子一日複一日,總是了無生趣,也不知過了多久,才終於有了變化。
然而變化也不一定是好的變化。
謹倪的塚邊冒出了一株綠芽。
如果是玄微子先看到綠芽,一切或許還能繼續,但偏偏是許之容先看到了。
這株綠芽把許之容變成了瘋子,這株綠芽,是曼陀羅的新芽。
曼陀羅實在是個稀有的花,它本應該在窗下那堆迎春花裡開放,現在卻在塚前的迎春花裡抽了芽。
許之容大約隻用了一秒來想這些,
然後又用了一秒來解答。
想通一件事往往是很痛快的,但許之容想通的這件事,卻隻讓他痛。
“謹倪,是你殺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