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黃昏,想想也是晚秋了,那天子腳下,順天的繁華還是一如既往。隻是這繁華背後不知藏了多少冤魂,西市刑場的血依舊是淋漓未乾。
今夜便是初七,二十七宿聚首於順天郊外的南離地宮。那地宮是前朝秘宮,偶然被發現,便作了秘軍的守地,二十七宿的宗主長住於此,並以南離宗自居,為秘軍的首領。
至於這宗主的真實身份,二十七宿之中隻有亢龍知曉,這亢龍德高望重,是青雲山莊的老莊主陳如欽。他年輕時曾出任武林盟主,在黑白兩道都威望頗高。因此隻要他順服於南離宗主,其他人便也從未生疑,亦不過問。秘軍的事由,宗主也不必露面,隻交由亢龍代為行事即可。
再說那地宮,造的猶如墳墓一般,中庭之處,和墓室無二,四面石牆,覆以石頂,石頂上刻著星宿圖。偌大的宮室隻留了兩盞蠟燭,依舊是昏黑一片。
二十七宿每每聚首於此,依照星宿方位,立於那石頂之下。
“可都齊了?”黑暗中一個渾厚的男音響了起來。聲音的來源是東方第二宿,亢龍。
“齊了,卻也不算齊。畢竟危燕已死,果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翼蛇如是道。
“你說什麽?”黑暗中,女蝠暴怒了起來,卻被一旁的虛鼠拉住。
“我說那侯方月,自恃高強,從不隱匿名號。到頭來被人一眼識破,取了性命,亦丟了二十八宿的臉面。到底是些小幫小派出來的,便這麽想揚名立萬。”
“住口。”亢龍一聲喝止。眾人馬上靜了下來。“什麽時候了,還窩裡鬥。翼蛇,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什麽,北方七宿縱然不是出自名門正派,但也都是豪傑,且大家隱不隱匿身份,都是各有主張,老夫亦從不隱瞞,你可對我也有意見?”
“翼蛇不敢。”
“南離宗主既組了我們二十八宿,就不應再分彼此。你若再犯,必不輕饒。”
“是。”翼蛇冷冷說道。
“如今聚首,想必大家也聽說了,破風刀被找到了。只可惜落到了東廠手中,更為可惜的是危燕也被那東廠之人殺害。”亢龍頓了頓,以表哀思。
“殺危燕,奪破風之人,乃東廠一名不見經傳的掌刑,王奎。此人武功尚可,但卻異常邪門。危燕當日明明已經斬斷了他的頭顱,不知為何他卻複生了,且他複生後危燕便死了,看樣子像是中毒。這並非拳腳上的功夫。”女蝠趕緊接話道。
“東廠的人,不稀奇。盡弄些邪門歪道,那廠公李沐賢不也練就一身凝魂不滅的金剛體。大家小心便是,沒有拿到破風刀,便盡量不要於這些人起衝突。”亢龍沉著氣說道。
“隻是我們要奪回破風刀,便必須和東廠分個高下。”
“現如今,我們無力抗衡東廠,隻能智取,不可強奪。角蛟前日已找到了危燕的兒子,他便是我們奪回破風刀的關鍵。”
“如何智取?”
“東廠拿到了破風刀,卻沒人會用,角蛟打探到,王奎私府養了近百名孤兒,培育教導,為的便是挑出一名能使用此刀的殺手。王奎既然把危燕的兒子帶走了,我們便讓他承襲那破風刀。”
“破風刀乃神器,那一個小小嬰兒,如何知道他能承襲。況且,王奎奪走他,是為了羞辱危燕,要將那嬰兒處以……處以宮刑。”女蝠與危燕關系向來極好,說到此處,不免神傷。
“破風並非神器,隻是人造之物,而且是出自於南離宗的人造之物。
它之所以被稱為神器,隻是宗主希望能以此攪人視聽。既是人造之物,自然人人都可以使用,隻是需要法門,而這法門也存於南離宗之中。因此我與角蛟自有辦法讓那孩子承襲這刀。”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隻有女蝠還是憂心不已。她知道宗主心意已定,即便是讓危燕斷子絕孫,也要拿回破風刀。但就算知道,也十分不忍,便強要出聲。
“隻是那孩子是危燕唯一的骨肉......”話未說完,又被虛鼠拉住。
亢龍自然也明白,女蝠想說什麽,但介於大局,總是需要有所取舍。於是囑咐道。“遞雲驛此刻雖不宜再強奪,但還得由你二人繼續監視,以待時機,若真丟了遞雲驛,那拿到破風也毫無意義了。因此,涼州之外的事你們便不要再插手,宗主自有主張。”
女蝠垂頭不語,隻有虛鼠上前領命。
另一邊,大理寺中,小小的一間房內,擺了一具屍體,那屍體穿著青衫,腰間的繡春刀還未摘下。
一盞昏黃的燈側,站著位挺拔的男人,他穿著飛魚紋樣的朝服,腰間也攜帶著一把繡春刀。
“不過是死了位總旗,指揮使大人,怎麽親自來了。”房間的一角拱出一具矮小的身軀,衣著汙穢,面容不堪。他手中拿著把小刀,周身散發著惡臭。
“他雖隻是個總旗, 卻是我錦衣衛最重要的一把利刃,他的功夫,我亦比不過。因此想來看看,是怎麽死的。”
“哎,這些年,我見過太多人,自恃武藝高強,最終難逃一死,大人可知為何?”
“為何?”
“只因江湖不是練武場。”
“仵作倒有幾分見解。”指揮使笑了笑,又問。“他死於何物?”
“不知道。”仵作搖了搖頭。“他渾身上下,乾乾淨淨,隻有一處特別。但這也與他的死無關。”說著仵作掀開了那錦衣衛的衣袖,只見屍體手臂的內側有一處燙傷。隱隱看出是蝙蝠的形狀。
“仵作認為,這是何物造成?”
“大約是香爐,隻是傷在手臂內側,並不像是偶然的燙傷,倒像是……故意的。”
指揮使若有所思的走近了些,他拿過仵作手中的刀,將那屍體受損的皮肉割了下來。
仵作見此,連忙尋了塊黑布,替指揮使將那碎肉包了起來。
“他鼻子中可有殘留什麽香灰?”指揮使問道。
“大人聖明,確有香灰,但看不出是什麽香料。”說著,仵作從屍體旁取來一小團濕絨布。上面隱約沾了些灰。
“就這些?確是看不出了。”指揮使皺了皺眉。
“不過他衣帶上還沾了些許香氣,若大人疑心這香,或許能請一些善於辨香的能人來聞聞。”仵作殷勤的剪下一塊衣袖,與那碎肉一起,交至了指揮使的手中。
指揮使帶著笑意接過這東西,喃喃說道。“甚好,這倒是有望查明了,女蝠……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