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我檢查完了所有的部隊和布防，雖然有些顯而易見的是匆忙整改過的，但是大致上還是沒有問題的，再加上這裡地處王庭較為中央的部分，戰略位置並不緊要，戰爭也不太可能波及到這裡，我也沒有再追究。清點完了之後我就向大公提出告辭，他還想多留我幾日，我淡淡的回答。

　　“還是不了，再在您這裡多留幾日陛下恐怕要治你我二人的罪了。”

　　他的表情暗了一下，最後還是訕笑道。

　　“怎麽會呢......”

　　我向他一鞠躬，面無表情地說。

　　“陛下想要的是你我的忠誠，不是其他暗地裡的慷慨。”

　　“一定，一定。”

　　“希望吧，事情都結束了，告辭，大人。”

　　說完我再也沒有停留，在領主的目送下和勒梅離開了這裡。

　　數日之後，雪神節在歡騰的氣氛中到了。我和勒梅在街道上散著步，等待著夜晚的降臨。勒梅並沒有帶我直奔目的地，而是說想看完雪神節再離開，在這片領地發生了一些讓她很不開心的意外，所以我們沒有再見領主，而是在我們兩個都再次易容之後混入了城中。或許是離開了莊園，她此刻心情終於有所好轉，兜兜轉轉地帶著我在城市裡遊蕩，現在的她變回了女裝，但還是將發色變成了棕色，和王都內那個整日閉門不出專心研究的那個她不同，她說是想要換換心情，雙手背在身後輕盈地走著，我在她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她，任由她在街上悠閑地逛著。她忽然靠經了一個小攤，端詳著一個小巧的工藝品，我走到一旁，那是一棵白木雕的樹，她托著它問我。

　　“好看嗎?”

　　我接過了這件雕飾，一旁的小販唾沫橫飛地在和我介紹著它的歷史，好像是雪神節販賣給外地人的傳統紀念物品，由小刀雕刻而成，做工還算精致，我有些困惑地看著勒梅，在路上她對這種易碎的紀念品絲毫不感興趣，但此刻她卻很感興趣地買了下來，然後她就拉著我回了旅店。坐在房間裡，她把那棵樹放在了桌上，我也坐在了一旁觀察著。

　　“真是少見，你喜歡這類東西?”

　　她橫了我一眼，好像想說“我也有喜歡的東西。”，我吐了吐舌頭，這種不及格的問題以後還是少說為妙，她撩起垂落的頭髮，然後趴在了桌子上開口說。

　　“這是精靈的創造物，也就是這裡人嘴裡說的雪神。”

　　“精靈不創造生物。”

　　我忍不住反駁，她點了點頭表示讚同我說的話。

　　“確實，據我所知的精靈也不會創造生靈，尤其是樹這方面。”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出了她的看法。

　　“盡管這樣，但我仍然認為這是精靈的創造物。”

　　“我查閱了各種的資料，對這裡的雪神進行了嚴密的調查，從它出現的景象到居民的描述......雖然大部分人認為這只是一種奇異的生物，但我認為這是精靈締造的產物，或許這是哪個離經叛道的精靈所做的也不一定呢。”

　　我有些猶豫的說。

　　“人類和精靈的關系一直都很緊張......”

　　她歎息一聲。

　　“我明白，但是這種東西他們是不會承認的。他們不喜歡我們的生活方式，我知道，但我也沒有想過用它去做什麽壞事。”

　　“那是為了什麽?”

　　我奇道，一直以來我也沒有問過勒梅學習魔法的目的。

　　“一部分當然是為了我的好奇心，還有一部分......”

　　她的視線越過了我的肩膀看向了我身後的劍。

　　“我想知道這世上到底有沒有神。”

　　我大吃一驚，這種從根本上在否定魔法的思維從她的嘴裡說出不免有些荒唐之感，但是看見她幽幽的思索之色，似乎有一絲涼意透過衣服傳到了我的背上，我咽下了嘴裡的話。

　　“雪神，不知道已經誕生了多少年頭......”

　　勒梅的眼裡閃爍著一種叫執拗的光芒。

　　“話說回來，我上次和你說過的問題你想好答案了嗎?”

　　“嗯......我再想想吧。”

　　我支吾著說，她看到我的樣子既生氣又煩惱，用手指撫摸著小樹，一邊自言自語。

　　“我到底該不該和你一起出來呢?”

　　“一定會給你的。”

　　我寬慰她，她沉默了下來，氣氛又有些難堪了。

　　外面街道的燈光透過窗戶滲了進來，她努力微笑著說。

　　“我餓了，我們去外面逛逛吧。”

　　捷克的美食的確讓人印象深刻，貴族的食物過於注重外形和地位，這些其貌不揚的食物讓我很是驚訝，臣民們將他們的才華都傾注在了音樂和食物上，用不多的食材就能做出讓人驚訝的盛宴。我們沒有選擇在旅店內吃晚餐，今天就是雪神節，貴族們在莊園內遠遠的慶祝著，這裡的管轄也就相應的減少了許多，小販們也陸陸續續的冒了出來。各種各樣的表演也開始多了起來，擠在人群中觀看，對身處王都的勒梅來說是一種新奇的體驗。

　　“真是讓人驚奇！”

　　演員們用高明的技法讓勒梅興致又高了起來，堪比魔法的雜技贏得了一陣又一陣的掌聲，不遠處還有一片高高的舞台，端坐著一個輕撫魯特琴的姑娘開始輕聲唱著歌。

　　眷戀的時分，你未曾回首一如消逝的星辰

　　在我未曾蘇醒的清晨，你晶瑩剔透猶帶雲端的寒冷

　　是千年的長生，還是一瞬的溫存

　　是命中注定，或禍福無門

　　我願愛你，在微醺的迷蒙

　　輕柔的嗓音慢慢平息了周圍的喧囂，待得她一曲唱畢，周圍都寧靜了下來，我看著身邊的女孩，她看著夜空的星星，夢囈般的唱著。

　　“千年的長生......”

　　忽然周圍的夜空中綻開了無數的煙花，表演者們開始陸陸續續的謝幕，有人開始分發著火把，我推了推身旁的勒梅，她回過了神，朝我笑笑，我牽起了她的手，悄悄把她抱在懷裡，在夜空中明滅的火光下，她的臉變得通紅了。

　　“大庭廣眾的你幹什麽?”

　　“嗯......你不是說我算不上騎士嗎?就算我在耍流氓吧。”

　　她別過了頭，輕輕的哼了一聲，嘟囔了兩句，趁著黑夜的籠罩，我拿著火把和她一起隨著人流登上了附近的山坡，這是節日的重點，在這座山上獻上供品然後點燃火焰，對雪神許下願望。

　　陸續有人點燃了火焰，喃喃的祈禱聲在周圍響起，人們祈求幸福安寧，或事業有成。虔誠的聲音從跪拜的身體內認真的響起。我點燃了篝火，在心裡默默的祈禱著，然後拿出了幾枚金幣和供品。

　　我站起身，風吹得女孩的長發飛舞。

　　“明明知道雪神是什麽，還在這裡祈禱是不是很傻?”

　　我有些不好意思，她搖了搖頭，很抱歉我不能告訴她我在想什麽。

　　有些時候就算明知道是假的，卻仍然希望會是真的。

　　她拉著我走到了山頂，這裡風很大，幾乎點不起火，所以沒有人在這裡，俯瞰著山下，色彩繽紛的煙花在山腳盛開，更遠處的莊園內更是燈火通明。在這裡似乎伸手就可以觸摸到星辰。

　　“那天我很生氣，也很害怕。”

　　她又開始看星星了。

　　“一開始我真的好想一走了之，但是我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哪怕你真的做了什麽，我想我還是不願意離開你。”

　　風似乎將周遭的光都吹出了一片暈弧，那涼涼的感覺才讓我發現是淚水，一想到那種結果，似乎淚水的冰冷都直刺入心臟。

　　“那不是一般的魔藥，我不該這樣苛責你，但是，但是......”

　　她頓了頓。

　　“但是你只要一天還在這裡，這樣的事就會隨時隨地的發生，不說這種事情，你已經多少次差點就丟了命?我......”

　　我握住了她的手，然後松開，她攤開的手掌內又一枚刻著字的戒指，上面寫著幾個字。

　　我的靈魂停留於此。

　　不久前她在火爐邊對我說的話浮現在了我的腦海裡。

　　“應用魔法必須要有一個信念，不然你遲早會沉湎在巨大的法力之中無法自拔，你的魔道信仰又是什麽呢。”

　　幾個字上隱約的透出了淡淡的白光，是我的魔力。

　　“從今天起答案就在你手上。我答應你，總有一天我會離開這裡，不再讓你為我擔驚......”

　　--勒梅·德古拉

　　平日能輕易勾勒出複雜魔法的手指，為什麽在他面前顫抖成了這樣。我勉強的戴上了他的戒指，簡單的動作此刻卻比任何我見過的任何咒語都困難。他和以往一樣的抱住了我，是我不好，分明在他慌張的解釋之後已經原諒了他，但還是忍不住想看見他愧疚的表情，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他對我的心。他身上的溫暖環繞著我，我還要奢求什麽呢。

　　只是他還是不願意就此離開啊......

　　在你仍然待在這裡的時刻，我都會盡我所能的幫助你。

　　我松開了他，接過他的火把，小心翼翼的點燃了一團火焰，然後把所有的金幣倒在了面前。

　　我一定會解開他背負的命運折磨。

　　如果，如果這世上真的有無法解脫的宿命，我願意替他承擔......

　　我有些吃驚地看著認真地許願的勒梅，不久前還在對神明發出挑戰的她又在想些什麽呢?我想不明白，這一刻火光下的她，竟然無比地虔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