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歸來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先是被秘密的帶往了魔法學院接受了米斯蘭達的治療,所幸我們受傷不重。勒梅在不知不覺又一次消失了,高文在治好了燒傷之後就被坦丁的士兵接走了,隻留下了我一個人靠在爐火邊取暖。在治好了外傷之後,寒冷如附骨之蛆一般纏繞著我。我沒有再和校長說起這事。原本在我看來簡單的討伐忽然間變得紛繁複雜了起來,我需要理一理思緒。說起來得將戒指還給公主。我環顧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尋思著找時間和校長提一下這事情。
困意襲來,我打了個呵欠,爬上了床,蜷縮在被子裡睡著了。
夜半,我再一次被凍醒了過來,我哆嗦著拿出了另一條被子,聖劍靜靜的放在桌邊,我用了自己的血開了刃。看著被反噬的少女情急之下用出了血祭的方法強行開刃催動了聖劍。不知為何我自始至終無法順利的使用咒文。隻有使用了這種強製手段才能再一次駕馭聖劍,但是我多少還是知道這和校長第一次見我時對我所用的魔法有關。
我並不責怪校長。
用血開刃是禁忌。我沒有告訴校長這件事情,這是我們家代代相傳的首條規矩。我還真是叛逆,拿到這把劍的幾天裡就壞了兩次規矩。雖然父親也沒告訴我有什麽樣的懲罰,但我已經切身體會到了。不過這種寒冷能有所價值的話,也算沒讓我白白受罪。
我接著閉上了眼睛。忽然皮膚一緊,就好像是有人正拿著刀盯著我一般的毛骨悚然了起來,我一下子翻身爬了起來,這一股突如其來的殺意讓我睡意全無,我環顧房間,什麽也沒有,我忽然的瞥見了一個身影如鬼魂般在校園的城牆上滑行著。幾個呼吸間就翻過了被高階咒語保護著的學校外牆。
我急忙趕下了樓,一股膠=焦糊的肉香撲面而來,我四下環顧空無一人的房間。慢慢走過門廳,緩緩俯下身看向異常的地面。
地板上蒙上了一層細細的灰塵。
學院的地面要是有髒汙出現就會被魔法清除,恐怕這裡的魔法也已經被湮滅了。我用手撫摸了一下那股灰塵,觸感毫無疑問的告訴我面前的是骨灰。
寒意頓生,那個黑影無疑是逃跑的凶手,他是把人和魔法在一瞬間全部消滅了才沒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過了很多年,我依然時不時地回想起這件事。
追蹤著這個黑影趕了上去,門口的石像鬼在無風的夜晚顯得異常的詭異。黑影依靠著不知名的魔法晃晃悠悠的往王都方向飛了過去,我騎著馬反而有些趕不上。黑影巧妙地繞過了所有的守衛,我一路尾隨著他,他站在一座高塔上向城堡看了很久,忽然間身上燃起了一股黑色的火焰,憑空消失了。
毫無痕跡地消失了。無計可施我隻能趴在原地靜觀其變,貿然上去過於危險,我正思考著是不是應該通知守衛戒嚴,火焰忽然再一次出現了。
這一次他身邊還有一個人,身影有些熟悉。
紫色的長發在微風裡輕輕飛舞。
我臉色大變,高文剛剛出生入死的走了一遭,這下又出這種變故,我一下子追了上去。慢慢的,我心裡開始不安了起來。
安利雅根本沒有反抗。
......不會的。
胸口的戒指發出了一陣律動。
我強壓內心的不安,沒有道理。既然屠龍成功,沒有必要做出這種行徑。可我不知為什麽始終沒有出聲。
一直跑。
風在耳邊呼嘯,
在月光下一前一後的追逐著。已經再一次跑出了城門,我咬著牙,使勁的揮出了一劍。黑影終於停了下來,向旁邊微微的晃了一下,我的劍刃就越過了他的身影,在前面的湖面上劈的斬開了一道深痕,然後再一次被湖水抹平。 我微微顫抖著,讓自己的聲音變冷。
“把人放下。”
黑影的火焰化為了一束向我飛快的射了過來,我用劍隨手將它一分為二,落在地上靜靜的燃燒著。忽然間兩邊安靜得很有默契。在同一天的夜晚,在一樣的月光下,我已經明白了他的身份,話語積聚在我們每個人的胸口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低沉的聲音在湖畔的三人之間響了起來。
“屠龍者不是我,是王庭的新任騎士‘風間’。我國的隊伍,包括我全體陣亡......我親生哥哥的意思。”
我沉默了。最難堪的想象轉化為了現實。
這是一場預謀的悲劇。即使劇情出現了偏差,即使演員出現了混亂,最後的結局依舊是那樣的殘酷,已經有人鳩佔鵲巢將成果竊取,高文非常平靜又冷淡地說道。
“只可惜前來清理我的人不知道一點。”
他渾身的火焰熄滅了,轉而手裡拿出了一把閃著寒光的銀色長劍。
“龍的力量被我奪取了,他們沒有想過多派點人來。”
“普,你知道為什麽屠龍勇士會成為神話嗎?因為他們有的是別人強加給他們的命運,當他們當上屠龍者的時候就注定要死了。”
我無法回答他的話,不只是他,我也隻是被更高的利益而犧牲的對象,即使我們心知肚明但仍裝作不知。
高文隻是在命運真的降臨的時候不甘而已。
我舉不起自己的劍刃。月光冰涼的照耀在我們的相對的劍刃之上。我閉上眼睛。
他冷冷的說。
“看來我還是有機會和聖劍使決鬥的。”
我抬手,抬頭。
湖水靜靜的閃耀著,一起閃耀著的,還有他手上的戒指。
和安利雅的淚水。
我看著他們,無力的笑了。
“這東西還給你們,這樣我的任務也完成了,我們不再虧欠什麽了。”
我說完將戒指拋向了他們,看向了湖面。
你們走吧。
不要再回來了。
但是我耳邊卻聽到了不詳的笑聲。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到時候我會成為這兩國唯一的帝王,用龍的力量。”
我不可思議的看著他。這個露出了狂放笑容的青年。
我轉過頭,看著他身後的人。安利雅閉上了眼睛,緊緊的抓住了高文的手臂。
“我們也能當朋友了吧。”
紛亂的戰場,血肉橫飛的焦土,吊死的士兵。我的腦海裡飛快的閃過這一幕幕的畫面。
我見過地獄。我不能讓他重蹈覆轍。
“你是真正的勇士,不要被龍給控制了。無論經歷什麽樣的黑暗,都一定能繼續善良。”
因為我願意和這樣的人一起赴湯蹈火,我希望我們是朋友。
高文松開了安利雅,向我擺出了架勢,兩把劍遙遙相對,閃著決絕森冷的光芒,那是地獄向我們中的一人發出的邀請。有什麽滾燙的東西從我眼角慢慢流出。
站在兩邊的三人,都默默的留下了眼淚。高文手上的戒指閃出一道柔和的光芒。
我們兩個的身影快速的交錯了起來。我耳邊什麽都聽不到了。隻回響著他在低聲自語著什麽。
“別讓我......”
就像在那個火紅的峽谷裡一樣,高文手上開始燃起了恐怖的熾熱火焰,我用劍護住了身子,劍刃上凝聚起了白光,嫋嫋的白色火焰開始在我的劍刃上燃燒,在他還沒有完全凝聚起魔力的前一瞬衝了出去。十米的距離一瞬間就拉進了,劍尖對準了他的胸口。預料之中的反擊沒有發生,我平平的將劍插入了他的胸口。而後,我的肋間傳來了一陣的劇痛。銀色的劍尖從我的左肋下刺了出來。沒有溫度的劍身好像在吸吮著我的溫度和力量一般。我捂著傷口,面前的高文消失了,身後傳來了他的嗆咳聲。我忽然的身子一輕,人飛了出去。
魔法的劍刃消失了,我的血止不住的往外流淌著,雙手開始冰冷了起來,我看見紫色的身影飛快的撲向了一樣癱倒的高文,我使勁的捂住了傷口,抬頭看著高文。我的反擊劍同樣的插入了他的身體。熟悉的冰冷感覺再一次襲上了我的身體。
高文瞪大了眼睛使勁的呼吸了起來,臉上的血管紛紛骨突了起來,蠕動著黑色的液體,在月光的照耀下他的臉白的和紙一樣,這黑白的組合猙獰的可怕。安利雅的淚水一直都沒有停下,方才就是她發出了那陣猛烈的狂風將我從他的身邊吹了開去。真是雪上加霜,安利雅公主的天賦也不容小看呢。她扶著高文的身體,看著顫抖著站了起來的我,眼眶裡盈滿了晶瑩的淚水,閃爍著比身側湖面更加令人心碎的光芒。那哀求的目光讓我咬著牙,心裡出現了更大的顫抖。沒有任何言語,這目光已經代表了一切。
我死死的握住了手裡的劍刃,血在緩緩的順著身體往下流淌,我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我面對的是兩位堪比大師的高手,而我再拖延一時半刻就會因為失血過多無法動彈。我盯著高文快要扭曲的面孔和慢慢血紅的雙眼。
用力,我扶著劍從地上顫抖著爬了起來,血大團大團地落在地上,讓我顫抖得更加厲害了。
我仍記得高文瘋狂的笑容,安利雅咬著嘴唇的淚水,我的心情是何等冰涼灰暗,仿佛沉入了深黑的湖底一般,眼前開始浮現大團青光。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擊。
我的力氣已經被那把劍刃奪走了七七八八,我隻能握住了劍柄,渾身的寒冷沸騰般的湧向了劍刃,如同狂呼著的歡愉,如同湧上心頭的絕望。在下一個瞬間,安利雅手上的戒指第一次的亮了起來,化成了一道光華湧動了起來。而仿佛響應著它一般,高文的手上也蕩漾起了深藍的波濤。一道湧向了我,一道纏繞在了高文的身上,我已經無法在乎會發生什麽,將劍刃揮向了我的好友。
青白色的光芒撕開了他的胸口,而在同時高文身上的漆黑被紫色的水波盡數的壓縮回了他的體內,安利雅仿佛驚呆了一般的看著沒有生效的魔法。我就這樣和插入他胸口的劍刃還有再一次湧上不甘的他一起倒在了地上,倒在了溫柔的湖畔。
劇痛撕扯著我的每一寸身體, 身上忽然又傳來了一陣火辣辣的燒灼感覺,我趴在地上大口的喘著氣,眼睛似乎都睜不開了,傷感和恨意淹沒了我。安利雅終於哭出了聲,毫不優雅,沒有一絲公主的高貴,有的隻是尋常女孩的心碎聲音。我的身子被一隻手緊緊的抓住,仿佛這是它在人世的最後聯系一般。我顫抖著翻過了身子,眼前的青年一如我初見時一般的精神,隻是藍色的水波緩緩的包裹住了他,他的臉上湧上了彌留的紅潮。我和他都不停地咳嗆著,悲傷的感覺一次又一次地在胸口徘徊。
他呼吸越來越平和了起來,一隻手緊緊的抓住了我,一隻手費力的放在了梨花帶雨的在他胸膛哭泣的安利雅,眼中的溫柔之意似乎和他的元素一般流淌著。他笑了起來,嘶啞的淌出了血沫。
“我殺了不該殺的人,我對不起他們,對不起你。”
高文深深地凝視著她,蔚藍對深紫。雙目相對。
“你還記得我們的戒指嗎,這是我和你的誓言。”
他眼中有著數不清的留戀和不舍。緩緩的抬起了空無一物的手,無名指上只剩下了一個銀色的指環。安利雅發出了一聲嗚咽。
“你......你不要學我,不能死,不能......”
湛藍的水華在身上愈流愈快,他周身微微發亮了起來。他再一次轉向了我。
“拜托你......”
手慢慢變輕盈了起來,他未盡的遺憾凝固在了臉龐,湖畔輕風和樹葉開始了柔和的詠唱,他在我們的注視下,化成了水珠,輕輕飄落在了湖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