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牛壯壯一面忙活，一面“哞哞哞”地吆喝著，袁愛蕉倒有點羨慕他的簡單純樸。這時，遠處有一隊人馬自東往西緩緩開進，待他們從身邊走過時，袁愛蕉看見那是一車車的糧食和衣物，當中有人抬著幾面大纛，上面分別寫著“揚長城守軍之軍威，寄長安百姓之遙思”、“簞食壺漿，鞠躬盡瘁”和“王者之血商會聯盟”等文字。

　　袁愛蕉自然不會明白，這其實是人類內部兩股利益相互衝突的經濟力量在較量，但他至少明白到，原來人類當中，有些人希望長城永久和平，而有些人則希望長城能繼續處於戰亂。而他，當然是希望關外的同胞能打進來，好解放像他一樣天天被吆來喝去的魔奴。

　　我得趕快收割小麥――他心下暗想――長城那邊要是再過幾天沒有冒煙，主人說不好又要賣掉哪個倒霉蛋。要是賣不出去，為了節省口糧，主人可能會殺掉他，之前狗旺妹就是這樣被主人殺掉的。她太弱了，幫不上什麽忙，還經常生病。主人見她賣不出去，便在她的飯裡下毒將她毒殺，然後一把火燒了，事後還聲稱狗旺妹是病死的，但整個奴圈都知道，那是主人一手炮製的，因為他總是先挑孱弱的下手。

　　在太陽下山前，袁愛蕉和牛壯壯收拾好農具，並將大捆大捆的小麥搬回谷倉。在經過鄰村村口時，他們看見一名鬢冉霜白的老頭站在那裡朝東眺望。那是老農陳一，據聞自從他兒子瞞著他偷偷把那頭陪了他三十年的老黃牛賣掉之後，他就天天在黃昏時候跑到村口，神情呆滯地等他的牛回來。他還因此患上怪病，病得除了他的牛誰也認不出來。

　　牛壯壯與袁愛蕉交換了一個眼神，問:“為啥人類能對一頭牛有這麽深的感情，卻對俺這種牛頭魔種如此冷漠?難道俺還比不上一頭牛嗎?”袁愛蕉看著老農出神，徐徐說道:“因為我們既不是人，也不是畜。再者，我還沒見過哪個魔奴能伺候同一個主人整整三十年。我們要麽就是被賣掉，要麽就是被殺掉。”

　　“如果俺們的未來就是被主人賣掉或者殺掉……”牛壯壯的目光渙散在黃昏的小麥田上，“那俺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袁愛蕉突然狠狠抽了他一耳光，“是不是你偷吃了我的饅頭?我聞到你剛剛拉的屎裡有我的饅頭味！”牛壯壯被抽得莫名其妙，也被問得一頭霧水，但當他發現有兩個農婦朝他們走來的時候，他才知道袁愛蕉是想保護他。

　　看著兩個農婦走過，袁愛蕉才松了口氣。“等我們不用再為了生存而裝瘋賣傻的時候，咱們再來談活著的意義吧。”他說。

　　“俺們有那個時候嗎?”

　　“有的。”袁愛蕉遠遠望向長城，“一定會有的。”

　　是夜，袁愛蕉在奴圈中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牛壯壯那個“活著的意義”的問題。

　　第二天清晨，他在牛壯壯的叫喚聲中醒來。牛壯壯神情興奮，硬是將他拉出奴圈，遙遙指著長城方向說:“你看！那是什麽?”袁愛蕉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循指望去，頓時瞠目結舌。長城方向的地平線竟然每隔一段就冒出一股黑煙，黑煙飄到半空匯聚成一片橫亙南北、遮天閉日的煙雲。

　　附近的村民都跑出來一看究竟，議論紛紛。年長的人說，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可怕的烽煙，這說明長城整條戰線都受到了攻擊。有些人甚至認為長城危在旦夕，要盡早做好逃難的準備。

　　一群信鴿機關自西往東飛近，想是給長安通報戰況。袁愛蕉拉過牛壯壯回到奴圈，

取出一支彈弓。牛壯壯當即製止他，“攔截信鴿機關可是大罪，會被處以烹刑的！”袁愛蕉卻說:“你昨天問我，我們的未來要麽是被賣掉，要麽是被殺掉，那活著還有什麽意義。我想了一宿，其實我們的未來隻有一種結局，就是被殺掉，把我們賣了隻是換個主人來殺我們罷了。那與其橫豎是死，早死晚死也就沒有區別了。我這就去打它幾個信鴿機關， 或許能拖延一下長安支援的速度。”說完，他也不等牛壯壯答覆，直搶出奴圈後門抓過一把石子，拉滿弓弦，等信鴿機關在頭頂飛過的時候，一弓射出十數顆石子。　　魔種的力量豈是常人可相提並論，袁愛蕉的彈弓也是常人使不動的尺寸。那十數顆石子在騰飛那一刻，牛壯壯聽見了響亮的破空之聲，三五隻信鴿機關當場被石子射穿，掉了下來。信鴿機關馬上檢測到有人攔截，旋即往高爬升。牛壯壯為了不讓別人發現，忙不迭把被射落的信鴿機關拾起，不料回頭一看，袁愛蕉竟追出了百米。他一面拾石一面彈射，每一次出手都有三五隻信鴿機關被打下來，直到信鴿機關飛出了彈弓的射程，他才停手。

　　“痛快！咕喔咕喔咕喔咕喔咕喔咕喔……”袁愛蕉一面說一面露出他興奮的猴相。難為了牛壯壯，像隻跟著主人打獵的狗一樣，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滿地信鴿機關。他略略一數，足有二三十隻，想挖個深坑埋了，又怕過程中被人發現，隻好勿忘扔進奴圈旁邊的一條小河裡。

　　“下次你再想做這種玩命的事情時，能不能稍為讓俺做些準備?”他氣喘籲籲，滿頭大汗，還惶恐不安地左顧右盼，“你一下子打那麽多，要是被人類發現了，不把你熬成肉汁喂狗才怪。”

　　“讓你準備?等你準備好，它們早飛走了。”袁愛蕉滿不在乎地說，遠遠看著飛遠的信鴿機關，“這下應該會耽誤他們不少時間。來！咱們趕緊去收小麥！”話沒說完，已連蹦帶跳飛奔回奴圈，取過鐮刀直奔小麥地。牛壯壯無奈地搖了搖頭，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