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最仁慈的地方,莫過於人類思維無法融會貫通它的全部內容。――《克蘇魯神話》霍華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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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愛蕉站在一望無際的小麥田裡,遠遠望著長城的方向憂心忡忡。那邊已經兩天沒有冒出那種黑色的煙霧,據他以往的經驗,如果長城方向沒有冒出黑煙,就會有哪個倒霉蛋會被賣到不知何處。
其實他流露出這樣的神情是很危險的,如果被別人發現,人們會馬上毫不留情地殺死他。
因為他是一隻活在人類世界中的猴型魔種,而在人類的世界裡,魔種隻不過是奴隸……不,這樣描述還不夠準確,應該說是不允許思考的奴隸。人類對魔種非常忌憚,卻在很多繁重勞動方面離不開魔種――尤其是各種勞作機關因王者之血的斷供而成為一堆廢鐵的時候,所以人類一直不遺余力地禁錮魔種奴隸的思維,而禁錮的方法就是殺戮。隻要人類發現哪隻魔種存在思考或學習跡象,袁愛蕉保證他們會有一萬種方法弄死他。
人類不怕強壯的魔種,隻怕會思考的魔種。
正因為這樣,這世界還催生了一種奇怪的職業――魔種鑒定師。據說那些所謂魔種鑒定師隻要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是不是那種會思考的魔種。袁愛蕉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鑒定的,只知道你是生是死全憑他一句說話。
然而,要假裝不會思考很困難,你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自己複雜的內心世界。
“[快低頭!你瘋了嗎?]”他的好朋友牛壯壯――一種牛頭人身的大型魔種――正與他在同一片小麥田裡工作,見他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禁著急起來。“[他們要是看見你剛才的樣子,你就再也看不見明天的太陽。]”牛壯壯說的是魔種語,所有魔種一出娘胎就會說的語言,就像是吃喝拉撒之類的本能一樣。袁愛蕉自然不知道為什麽自己一出生就懂得說魔種語,他只知道說魔種語和思考一樣,都是高危行為。
“他們要是聽見你剛才說的話,你就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袁愛蕉揶揄他說。牛壯壯這才發現自己失言,忙捂著嘴,左右看了一眼,確定周圍沒有人類後,才輕聲問袁愛蕉:“你剛才發什麽呆?”
“長城已經兩三天沒冒過那種黑煙了。”袁愛蕉一面割著成熟的小麥一面說,“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事嗎?”牛壯壯馬上斥他,“俺們不是約定好永遠不提起那事嗎?偷聽人類說話可是死罪。”袁愛蕉正彎著腰割小麥,尾巴在他撅起的屁股上方不停揮動,驅趕著從四面八方圍過來的蚊子,說:“我又不是故意偷聽的,隻是路過不小心聽見罷了。”牛壯壯一手抓住他的尾巴,把他拉到跟前,“他們才不會管你是故意還是無意,他們只知道你知道了你不該知道的事。”
事情緣起某次袁愛蕉隨主人到長安辦事,主人在一家名喚“玉豆蔻”的青樓設宴招待糧官,想拿下至少一萬擔小麥配額的長城供糧票。那次是袁愛蕉頭一次看見糧商是如何巴結官員的,主人花了一千兩銀元,命老鴇帶來“梅蘭菊竹”四朵鎮店之花,要她們使盡渾身解數討好糧官,畢竟隻要拿下長城供糧票,自家地裡的小麥就不愁銷路。鎮店之花亦都不負所托,把糧官伺候的舒舒服服,主人不但如願以償,還超額拿下了兩萬擔的供糧票。
這下可把主人樂壞了,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哼著小曲。然而在出城時,主人發現他的出入城文書落在了玉豆蔻,
便命袁愛蕉趕回去取。袁愛蕉回到主人之前下榻的廂房取回文書,卻在離去前聽見了糧官與其他人的竊竊私語。 某甲:“謝謝萬大人,這些小禮品還請萬大人笑納。”
糧官:“你們這些商人,為了利益真是不擇手段啊。”
某乙:“沒辦法,誰叫當下發明了那麽多勞作機關。長城要是太平了,王者之血一旦入關,我們手下那萬匹魔奴就賣不出去了。”
糧官:“所以你們就合夥想出這麽一條養寇自重之計?”
某丙:“萬大人見笑,這其實也是為了社稷著想。請試想如果那萬匹魔奴賣不出去, 我等養得一時也養不得一世。待我等家財散盡也養不起它們的時候,它們豈能甘心活活餓死?不鬧個天翻地覆才怪。”
糧官:“哈哈……你呀,真是黑的也能讓你說成白的。”
某丁:“那剩下的事宜,還請萬大人多多費心了。”
糧官:“放心吧。你們隻要把購辦糧食的官銀準備好,我保證這批糧食會安然送到關外的魔種手裡。”
魔種的聽力是何等靈敏,那五人對話袁愛蕉聽得一清二楚,隻是他沒有弄懂其中邏輯,尤其是為什麽糧食會送到關外的魔種手裡。這不是給長城守衛軍的軍糧嗎?
在隨主人回家的路上,他不敢再思考這段意外聽來的對話,他怕不慎表露出不該表露的神情。回到農場後,他把聽到的一一告訴了好朋友牛壯壯。兩隻魔種討論了幾晚,最後才得出結論:長城關口如果複通,王者之血就得以入境,勞作機關便可以低成本高效率的工作迅速淘汰魔奴。魔奴商人害怕這種毫無勝算的競爭,便勾結糧官,購糧以資關外魔種,使他們能繼續與長城守衛軍拉鋸對峙。如此一來關口將繼續關閉,魔奴商人的生意就可以繼續運作。
“人類的世界真複雜。”袁愛蕉看著長安方向感歎地說,“你說這人類明明那麽討厭我們,卻竟然還有人會幫我們。”他看見牛壯壯隻埋頭拚命收割小麥,不禁納悶,“你就沒想過這件事嗎?”
“俺沒想過。”牛壯壯手中鐮刀揮舞,片刻間便割下一大片小麥,“俺只知道如果這些小麥是給關外同胞送的,俺就要快點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