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夜裡,又是九點多的時候,常哥的店裡冷冷清清。
只有方左一個客人。
老板從收錢櫃台裡走出來,隔著桌子在方左對面坐下。
常哥是個典型的北方漢子,體型高大,聲音洪亮,面容粗獷,但神色間全是淳樸憨厚。
方左常來他店裡吃飯,一來二去也就熟了。兩人還挺聊得來,店裡不忙的時候常哥會和方左嘮嘮嗑。
雖然多半是方左在吃,常哥一個人說。
“欸……”常哥點了一根煙,吸一口,幽幽地歎口氣。
“怎麽了常哥?”
點的東西還沒上,常哥不同以往的表情,也讓方左有幾分關心。
雙手抱臂撐在桌上,方左前傾了身子,做出傾聽的姿態。
“等過了年,你可就見不到我咯。”
常哥又吸了幾口煙,繚繞的煙霧裡,方左看不太清他的神色。
有點驚訝:“怎麽?”
“不做啦,這塊兒要拆咯。房東是補了不少錢,我們只能光溜溜卷鋪蓋走啦。”
方左默然。
他知道常哥是外地來的,本來想憑著自己和媳婦兒的手藝,不求掙多大錢,但在這座城市立足還是足夠的。
常哥也沒什麽別的想法,他來到這裡,只是最真實的,‘村裡人’對大都市的向往。
但現實就是現實。
或許常哥的手藝在他們那兒是在十裡八鄉都受人稱讚的,但來了這從地攤燒烤到法國大餐都高手遍地競爭強大的都市,常哥發現,
他就是個屁!
但還是懷揣著一點希望,用從老家帶來的僅有的一點存款,盤下了這間小店。
日子不溫不火過,小店也不溫不火的開。
兩三年了,能保持收支平衡就不錯,存折裡沒一點余錢。
夫妻倆快三十歲的人,不敢生孩子。
生不起,也養不起。
方左不太會安慰人,乾巴巴地說了一句:“哥,別難過。”
倒是對面的漢子笑起來:“嗨,我有什麽難過的!
房東退了點房租,已經夠我和我媳婦兒回老家再撐起個小鋪面了,畢竟我們那兒房價不比這,嘿嘿。
憑我的手藝,在老家還是能乾紅火的,那邊經濟消費也不比這兒。
到時候攢點錢,再叫俺媳婦兒給生個大胖小子,還有俺爹娘,都好幾年沒好好孝敬過他們啦。
一家人和和美美過日子,也不錯。”
說到後面,常哥不自覺飆起了方言。
他摁滅手裡的煙頭,又點燃一根,用力地吸了一口。
方左聽到一聲若有如無的低沉歎息:“對啊,這樣,挺好的……”
安靜無言裡,突兀插進一個爽利的聲音。
“來,小方!你的面和牛肉湯。”
是常哥的媳婦兒,她將一個托盤放在方左面前。
拌面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色澤,牛肉湯不像是外面的清湯寡水,乾淨的大碗裡,挨挨擠擠的牛肉佔了一半,湯面上綠色芹菜末飄蕩,散發出濃鬱的香味。
“謝謝嫂子。”
方左餓了幾個小時,此刻美食當前,迫不及待地先喝了一口湯。
有點燙,但一口下肚,從喉嚨到胃的那種熨帖感,是這個冬夜裡最簡單的滿足。
見方左微微眯眼的樣子,常嫂也笑起來。
她喜歡看別人吃到她做出來的食物後表現出的滿意或歡喜。
常嫂高高瘦瘦的,有點黑,
圍著圍裙的樣子顯得很爽利。 她也的確是個做事乾脆利索地女人。
“嫂子還是這麽實在。”
方左攪了攪那滿滿一碗牛肉湯,以往他來,常哥或者常嫂是會給他多做點,但也沒這麽多。
“這大冷天兒的,也沒什麽生意。今天買的新鮮牛肉,我都給你整上啦。早弄完早收工,等你吃完我們也該關門了。”
常嫂不在意的擺擺手,回後廚收拾去了。
方左吃著拌面,不知怎得心情有點沉重。
常哥抽了兩根煙之後自己緩過來了,看方左大口吃麵的樣子笑罵:“你小子,吃得跟餓死鬼投胎一樣。”
方左冷不丁想起早上的那隻鬼來,手上松了松,夾好的一筷子面又掉回碗裡。
而常哥像是要說什麽秘密一樣,往方左身旁湊了湊。
“說起餓死鬼,我想起件事兒來。”
常哥聲音不自覺壓低了:“你從地鐵站出來,看見那被警戒線圍起來的廁所沒?”
警戒線?廁所?
當時自己只顧悶頭走路趕緊出站,哪裡會注意到。
方左搖搖頭。
“嘿,老哥和你說啊,今天那地鐵站廁所裡,出現了一具屍體!”
屍體?!
似乎很滿意方左震驚的表情,常哥笑了笑,又點了一根煙,表情像是拿著煙槍給小朋友講恐怖故事的老爺爺。
“上午九點多的樣子吧, 那地鐵站的清潔工報的案。一開始警察以為是什麽案件,把整個地鐵站都給封了,結果幾個小時以後,呼啦啦一群人又撤了。”
常哥也不吊方左胃口,直接往下說了:“後來我打聽了一下,說是法醫去驗了屍。你猜怎麽著?不是什麽凶殺案,那人是自己餓死的!
你說這年頭,一手腳健全的大男人,還能把自己餓死嘿。
好好的乾點兒活不好嗎?還死得這麽窩囊。”
常哥不住搖頭,像是感慨世風日下。
方左疑惑:“這人得不吃不喝好幾天才能餓死吧?這麽多天都沒發現?”
而且他很難想象,哪怕是想自殺,一般人也不會用這種緩慢又痛苦的方式吧?
常哥搖頭:“這我就不知道咯。
只聽說警察那邊沒找到什麽他殺的證據,就判定了是自殺,結了這事兒。”
方左還是覺得奇怪,但很明顯常哥這裡是問不出什麽來了。
人在‘看熱鬧’的時候或許會因為好奇而多問幾句,而熱鬧過後,誰又會去理解那背後的彎彎繞繞呢?
吃完他的晚飯加夜宵,方左與常哥常嫂道別,回到自己家裡。
或許是因為自己‘看到了’那隻餓死鬼,方左對這件事沒辦法像常哥那樣一聽了之。
多數人對於陌生人的‘死’,聽過之後除了感歎“啊真可憐”或者“哇真該死”之外,並不會有太多情緒。
或許死法‘特別’的,還會在談天說地的時候被拉出來當段子講講。
但死法‘一般’的,人們連提起的興趣都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