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那個好男人,到底是不是你自己?”
向日葵問出了傑羅無法回答的問題。
原本不錯的氣氛立馬變得尷尬起來,不過少女只是晃動著蝴蝶結回過頭繼續工作。
傑羅也識相的閉上了嘴。
——話說好羞恥,剛才那番話對身體的危害比失血嚴重多了。
“謝謝。”
突兀的道謝在剛剛安靜下來的工坊內響起。
“告訴了我哥哥的事,還有......剛才的話,總之,謝謝......”
紅色蝴蝶結如害羞般垂下。
傑羅胸口的羞恥感終於停止。
“不用客氣。”
“不過,你可能真的幫上忙了。”向日葵擺弄著水晶刻刀,頭也不抬的說道,“這東西會吸你的血,是因為你血中有能夠幫它補充身體的成份,而這些成份中的神知剛好能幫助它找回意志。”
“不只是神知,”向日葵回過了頭,“它想要在你的血液中尋找和自己的記憶,這說不定......是一種情感。”
靈體化的身體能通過血液修補貪靈,這一點傑羅不難理解。就連神知也是,反正自己的“神知”也能恢復,只要貪靈需要,要他貢獻多少都沒關系。
“但是,這個情感,究竟是......”
“按照你的話說,這就是某一種‘喜歡’吧?”向日葵目光低垂的看著地面,“想要知道對方心裡的自己,想知道在意的人對自己的感受。就算是破碎的意識也想要從你的血液中感受到與你的牽絆,這應該是......喜歡吧?”
少女抬起視線,小心的問道。
想象著貪靈吐著信子對自己說“喜歡”的樣子,傑羅打了個寒顫。
“戰友情吧,應該是這樣的。”
“嗯......”向日葵回頭看向面前的模具,似乎並不能完全接受,“總之,把這樣的感情當成線索,塑形結束應該等不了多久。”
“哦——”
居然能把才得到的信息用在工作上,這就是大陸第一鑄劍師的實力嗎?
傑羅感慨結束後,向日葵便語氣疲憊的下達了逐客令。
“你的另外兩個東西我已經做好了,拿上它們回去吧。我想要一個人安靜工作。”
看樣子自己在這裡也起不到什麽作用了,傑羅點了點頭。
“我能在決賽前拿到這家夥嗎?”
“如果運氣不錯的話。”
那就多祈禱一下——求優利卡女神保佑。
將向日葵改進的另外兩件武器藏進外衣,傑羅走到了工坊門口。
略一思忖後,傑羅回過身。
“之前我說的都是認真的。以前的我,就是現在的你。雖然卡羅爾確實說過要我照顧你,但他的話我根本不會聽。我只是因為自己想報答葵小姐。”
“不要再說了,知道了啊!煩死了!”
又一把刻刀飛了過來。
傑羅趕忙躲過。
“總之,就是這樣,我會想辦法一直和葵小姐保持聯系。”
接連又有刻刀伴隨著“吵死了”朝門口飛來,傑羅狼狽的跑出了地下工坊。
和第一次見到的那個滿是演技的好孩子不同,這一次見到的向日葵顯然沒有那樣的余裕。比起因為擔心哥哥而自怨自艾的少女,剛才那個會朝別人扔刻刀的少女顯然更令人喜歡。
不過這些都是她吧?是這個隻為了哥哥而活的,失去了名字的少女的全部。
“看來,行動真的要加快才行......”
*
清晨醒來,傑羅總能第一時間感受到優利卡的存在。
在房間的暗處,距離自己不遠不近的地方,女神仿佛聖像一般凝視著自己。
在目光觸及她的那刻,優利卡才會從仿佛某種冥想中恢復過來。
“是在回憶什麽?”
今天似乎想得比往常更深入,以至於傑羅發出輕微的詢問後,優利卡的眼中才恢復了光亮。
看著從床上起身的傑羅,少女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隨後,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知道為什麽,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在你身邊,我就會覺得安心。”
一大早的告白嗎?傑羅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也喜歡和優利卡呆在一起。”
少女一時輕蹙起細眉。
“我不知道該怎樣形容這種感覺......似乎,以前的我,也有這樣的感受。”
傑羅想起少女曾在溫泉間向自己問出口的“什麽是喜歡”,他思考了一下後,抬起頭看向少女。
“我是因為喜歡優利卡,所以想要和優利卡一直在一起。優利卡也是這樣嗎?”
銀白色的發絲從肩膀滑下,優利卡低下眼簾,如花蕊一般的濃密睫毛在光線中顫抖。
“我......喜歡......這是我原本的感覺嗎?”
迸發出因決意而耀眼的光芒,優利卡紫色的眼睛緊緊的盯著傑羅。
——這是......
配合著少女挺起胸膛,不苟言笑的臉,傑羅認出了這個眼神。
——自己又被優利卡小姐瞪了。
“我的記憶中有著這樣的感覺,”優利卡看向自己微微隆起的胸,“是被你觸碰之後。所以,”少女抬起頭,眼中如被露水沾濕。
“所以?”
傑羅的視線被牽引一般落在了少女的小巧弧度上。
“讓我回想起來......”
這就是女神的旨意,聽起來卻如同惡魔的教唆。但無論是哪一種,傑羅都無法拒絕。
待到手掌將柔軟包裹,不可思議的溫度透過輕薄布片傳回的時候。房間的門被推開了,明亮的光線不近人情的照射進來。
“額!額!額!”雷霆之殤大人退了回去,不發出聲響的關上了門,“打擾了。”
傑羅冷汗直冒,機械的回過頭。
“感覺怎麽樣?”
優利卡埋著頭,身體僵硬得像是要縮成一團。不止如此,如雪一般的皮膚全變成了剔透的紅色,口中只能發出如蚊鳴的“嗯”的聲音。
看來,今天就只能這樣了。
不過——傑羅收回手後,看著左手上的紋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魔紋似乎變得更深了些。
心情收拾完畢,傑羅打開門,兩鬢斑白的中年男子便站在一旁。
“沃特大人又有事情?”
沃特的表情古怪的向傑羅看了兩眼。
“這也太快了點吧?要不要弄點東西補補?我知道有很不錯的東西......”
意識到他在說什麽的時候,傑羅趕忙打斷。
“門外有個這樣的大叔守著,誰還有興致啊?”
“哈哈哈,居然臉紅了,傑羅團長你也太有意思了吧?”
肩膀又被怕打了,這一次傑羅是真的快生氣了。
“好吧,不逗你了。有人想見你,沒問題就跟我來。”
沃特的表情顯然在說這不是可以隨意敷衍的小事。
“對方是誰?我需要準備什麽?”
“對方的身份你一會兒就知道,至於準備嘛......”
沃特上下打量了傑羅,朝手掌吐了口唾沫幫傑羅整了整頭髮。
“這樣差不多了吧。”
傑羅厭惡的朝自己劉海瞟去。
“這既是被玷汙的感覺嗎......”
“哦,對了,”沃特突然想到,“你會說敬語吧?”
*
利用一個接連一個的中轉,白龍之冠與基維爾王國的布雷德莊園之間,建立了一條能夠傳遞訊息的通道。
這個通道是反覆將圖像與聲音通過水晶傳輸,最終將兩處千裡之遙的地點聯系起來。
傳話水晶還好,非常遠的距離都能傳送聲音,而用於傳輸畫面的映射水晶,有效距離只有短短數千米。要連接如此遙遠的兩地,究竟需要多少財力的支撐。
“那幫人就是喜歡顯擺,偏偏費用還要和我們對半平攤。”
在傑羅露出感慨的表情後,沃特便如此解釋道。
而在這個密閉的洞窟中,傑羅除了見到面前的巨大鏡面,鏡面下的一排排色彩飽滿的魔法水晶,還見到了三位白發蒼蒼的大長老,以及——
“奈菲大人,你好。”
傑羅朝著少女點了點頭後,少女“哼”的一聲別過頭去。
“所以我要見的是?”
傑羅話音剛落,洞窟中央的鏡面便流動出明亮光芒,一位雙目狹長的貴婦,姿態端莊的浮現鏡中。
貴婦除了一身強調上身線條的黑色禮服,最顯眼的便是用紅色絲帶高高盤起的黑發。從傑羅的角度看去,那團黑發就像是長有紅色條紋的蜘蛛腹部。
“正如你想的,傑羅爵士。”貴婦慢條斯理的開口說道,“我之名為卡迪蘭尼爾,現為布雷德家家主。”
“那麽布雷德家家主找我有何事?”
有過用敬語的想法,不過傑羅還是認為並這個必要。
一枚水晶在鏡面下由亮轉暗,傑羅緊接著便聽到了回答。
“我不問原因,既然傑羅爵士能使用本族之氣,就有資格加入我族。”
一塊映射水晶褪色透明的同時,鏡中貴婦的狹長雙眼有力的凝視著傑羅。
“給你兩個選擇,清理其他礙事者,輔助奈菲取得優勝;或者你有自信就打敗奈菲,贏得武鬥會優勝。只要你能帶著卡羅爾回到基維爾,就能領到你的獎賞。”
“意思是,布雷德家族已經沒有可用之人,只能找外人幫忙咯?”
水晶接連變得暗淡,譏諷的笑聲從鏡中傳出。
“比傳聞中更加無禮,終究是見識短淺的卑劣血脈。不如這樣吧,”眯起狹長的眼睛,貴婦露出略帶殘忍的笑容,“只要你能贏過奈菲,我就讓你成為奈菲丈夫。怎麽樣,這可是能得到布雷德家族血統的機會,甚至還有可能成為下一任的家主。”
“母親大人!”奈菲慌張的衝到鏡面之前,“我怎麽可能......”
“住口!”
仿佛失控的猛獸一般,巨大的聲響在洞窟中反覆回蕩,一排水晶相繼暗淡。
“要不是你如此無能,我至於與如此低劣之人討價還價?你這毫無用處的身體,也就只剩下侍奉男人的用途。”
奈菲的纖瘦的身體在鏡面明亮的光線下瑟瑟發顫,睜大的眼中仿佛有夢魘環繞。
“呵,不過你那身體,恐怕也難討男人喜歡。”
奈菲的身體抖動了一下,似是隨時可能摔倒。
傑羅撇了撇嘴,朝旁邊看去。
沃特抱著手靠在入口的石壁,三位大長老有昏昏欲睡的,有心不在焉的,剩下一個則完全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只差站起身鼓掌歡呼了。
“說實話,你知道這番談話在我看來是什麽嗎?完全就是在浪費水晶!你這家夥知道水晶得來有多不容易嗎?要從那滿是臭味的蛋裡孵出水母,然後把水母喂養大,最重要的是,那些該死的水母居然是吃什麽拉什麽,要讓它們拉出水晶就得要向它們喂食水晶,最後得出的產量根本不高嘛。還說什麽海神的寶藏,要是遇到有幾隻便秘的不就完全得不償失了嗎?”
鏡中的貴婦眼睛微微睜大,銳利的光芒在其中閃過。看到對方剛準備開口,傑羅喚出“白骨之爪”一把捏碎接收聲音的傳話水晶。
“是啊,你是想說水晶是山裡挖出來的吧?但是你有去真正做過嗎?你連挖掘水晶的礦洞都沒進過吧?當然也不會知道水晶其實山嶽生命的結晶。也就是說我在這裡聽你廢話就是在浪費某座大山的生命,你耗費著自然的生命來羞辱自己的女兒,這還不讓你覺得羞恥的話那我真的要說你沒救了。”
傑羅接連將接收的水晶從鏡面下拔出,只有畫面沒有聲音的啞劇看上去格外滑稽。不過更滑稽的是看到他的行為後,三位大長老無一例外的張大嘴宛如下巴脫臼。
“是啊,我能理解你這樣的人,自己什麽也不會做就只會指責那些真正做事的人。我告訴你啊,這種總覺得別人不如自己,自以為是自私自利的人我從小就見得太多,以前我還天真的以為討好你們就可以被你們溫柔對待,但是這根本不是正確的做法。正確的方法就是一巴掌打在你們的臉上,將你們從高高的王座掀到泥土裡,讓你們站到和我們一樣的高度,再來看看你低下頭還能看見誰。”
傑羅抬手將整個鑲嵌水晶的底座掀倒,對著鏡中沉著臉看不見表情的貴婦說道:
“有本事別使喚你女兒,你自己來和我打啊!”
用手捋起劉海,將沃特用口水弄出的別扭髮型一把揉亂。傑羅踩在倒塌的底座,將臉靠近映射水晶。
“無能!”
收回代表鄙視的手勢,傑羅在一地紛亂的水晶碎片中長長的舒出口氣。
“抱歉,以前就對這種人有一點怨言,現在借機發泄一下。”
向目瞪口呆的劍聖大人做出解釋後,沃特仰起頭閉上眼歎息道:“這才不是一點怨言吧?你知道你剛才毀掉了多少水晶嗎?”
傑羅大致數了數。
“沒多少吧,二十來個?”
“為了讓通話沒有延遲,這些水晶都是請水晶工坊的工匠們加入了‘同調劑’。”
“同調劑......”傑羅當然知道這東西,“意思是......”
“有多少次中轉,你的二十來個要翻多少倍。 ”
傑羅慢慢的轉向三位大長老的方向,發現他們早已從剛才的震驚恢復,看向自己的目光滿是讚歎。
“算了,反正大長老也只是覺得‘不用和那個女人打交道’真是輕松之類的吧。你先回去吧,我和大長老們商量了再告訴你結果。”
雖然沃特大人是這樣說,但傑羅總覺得自己又要欠錢了。
“該走了。”
傑羅走到跪坐在地的奈菲身旁說道。
少女只是雙目無神的在地上反覆念叨著什麽。
傑羅伸手想要碰觸她時,一道黑色的電流猛的將他彈開。奈菲在這時才抬起頭看向他。
“母親大人要生氣了......怎麽辦,母親大人要生氣了......”
傑羅莫名的又騰起一道怒火。
“你也是,向日葵也是,為什麽你們都跟當初的我一樣傻啊?”
有了準備後,傑羅用氣護住手,穿過黑色的電流將奈菲拽了起來。
“順從是不會被正眼相待的,害怕的話反抗不就完了。”看著少女無神的眼睛,傑羅再次大聲的說道,“不服氣,先打敗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