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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沒有傳說》第40章 劍之真意
  魏塵終於回到了山腳的木屋,他丟下背上的柴火,活動著自己的筋骨。

  背部此時不斷地傳來火辣之感,定然已經磨出道道血痕。

  出招的麻衣如砂礫般地刮著他破損的皮肉,讓他覺得難受異常。

  “三叔,你終於回來啦。”蹲在屋前的靈兒丟掉手裡的木枝喊道。

  “嗯。”魏塵笑著點頭。

  “三叔,你等我會兒。”靈兒言罷便雀躍地奔回了木屋。

  本欲回屋換身衣服的魏塵隻好止住腳步。

  他瞥見地上有著被木枝劃過的痕跡。不由好奇地走到靈兒之前蹲立的地方。

  他赫然看到地上寫了近百個“靈兒”的字樣,字跡由扭曲漸漸工整。

  魏塵莞爾一笑,靈兒本是不識字的,此時竟然開始認字了。

  “三叔三叔,你一定餓了吧,給。”靈兒清洗乾淨的小手上,正捧著一個比他雙掌還要大的飯團。

  魏塵隻覺心中一暖。

  他的確餓了,他已經五個時辰沒有吃東西了。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靈兒手中的飯團。

  飯團並非珍貴之物,可靈兒這份貼心卻是無價的。

  “你怎麽突然想起來要練字了?”魏塵邊吃邊笑問道。

  “瘸子叔叔讓我練的。”靈兒道。

  “他為什麽讓你練字?”魏塵不解道。

  “瘸子叔叔說,只有先練好了字,才有資格學習武功。”靈兒嚴肅道。

  魏塵心底暗自發笑,他從未聽過如此荒謬的言論。

  江湖之中目不識丁的草莽,不是照樣能夠習得一身好武功?

  不過魏塵倒也的確不願靈兒去練武。

  江湖之中充斥著險惡與紛爭,他不願眼前這個天真質樸的女孩去接觸江湖之中的刀光劍影。

  所以在這件事上,他是極其讚同風行客的做法。

  盡管心裡不願靈兒去習武,他還是需要去激勵一番女孩好好識字的熱情:“那靈兒識完字後,定要好好練武,將來成為一個仗劍江湖的女俠客。”

  “嗯。”靈兒堅定地點了點頭。

  誰也不會知道,這個外表乖巧內心堅強的小女孩,對於習武有著多麽大的決心。

  待得魏塵將最後一口飯團咽下,靈兒便迫不及待地拉著魏塵的胳膊道:“三叔,你來教我認更多的字好不好?”

  “好。”魏塵笑著撿起一根樹枝,便與靈兒蹲到了地上筆劃著。

  風行客直到酉時三刻才拖著一條瘸腿回到了木屋。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也沒人知道他去做了什麽。

  他沒有說,魏塵自然也沒有問。

  因為向來只有師傅過問徒弟,哪有徒弟過問師傅的道理?

  “給。”風行客從懷裡拿出了一個藥瓶遞給魏塵。

  “這是什麽?”魏塵接過藥瓶掂量著問道。

  “金瘡藥。”風行客淡淡道。

  可風行客淡淡的話語卻是讓魏塵覺得異常溫暖。

  “多謝師傅。”魏塵不客氣地收下了。

  因為此時已然到了五月中旬,天氣漸漸轉熱,傷口極易腐爛作膿,有了這金瘡藥自己倒是不用擔心了。

  “你謝得有些早了。”風行客淡淡道。

  “嗯?”魏塵不解。

  “今晚你依舊沒有酒喝。”風行客大笑著回屋去了。

  “切,誰稀罕你的酒?”魏塵冷笑一聲,難道自己不會去茶館沽酒?

  他清洗完身子,艱難地給背部撒上藥,

換身衣服便離開了木屋。  他要去的地方自然是“望嶽”茶館。

  今日在山上隻喝了半壇酒,當真是難以過癮啊。

  “掌櫃,來壇酒,不帶走,就在這喝。”魏塵又開始吆喝了。

  他漸漸喜歡上了這樣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想起從前在江寧深院的日子,巷中鄰居呼喊家人回去吃飯也是這般吆喝。

  酉時一刻,正是日薄西山之時,茶館早已過了忙碌的那段時刻。

  茶館空無一人,掌櫃也回到了裡屋歇息了。

  聽到魏塵的吆喝,掌櫃急忙跑了出來。

  他的面色顯得有些古怪,這種古怪絕非是因為魏塵又換回了白衣公子的打扮。

  “敢問公子可是風大俠的弟子?”掌櫃開口問道。

  魏塵暗道糟糕,心中開始有著忐忑答道:“正是。”

  果然!

  掌櫃無奈地歎了口氣,這一聲歎氣讓魏塵心中一緊。

  只有真正的愛酒之人,才會對酒有著緊張之情。

  “不瞞公子,令師今日囑托過我,叫我日後切不可再賣酒於你。”掌櫃從懷裡掏出十兩紋銀遞給魏塵,道:“這是公子先前予我的銀兩,在下如數奉還,還望公子莫要讓我為難。”

  掌櫃的面色有點苦,他本就是一個平頭百姓。

  一個平頭百姓是不敢得罪江湖中人的,而他此時卻是夾在兩個江湖中人之間左右為難。

  好在魏塵向來不是一個蠻不講理之人。

  “也罷,這酒我不買便是,不過我想勞煩你一件事。”魏塵將銀子推回。

  “何事?”掌櫃顯得有些小心,並未去接銀兩。

  “幫我在外面的集市購置一些東西。”魏塵道。

  “何物?”掌櫃問道。

  魏塵想了想,將自己想要購置的東西一一告訴了掌櫃。

  “好。”掌櫃一口答應了下來,只要不是讓他為難的事,他自然不會拒絕。

  “公子何時需要?”掌櫃問道。

  “自然是越快越好。”魏塵笑道。

  掌櫃沉思了片刻,道:“明天日落之前,公子來取,可否?”

  魏塵出手大方,即便明天歇業一天,掌櫃也還是賺的。

  “如此便有勞了。”魏塵抱拳道。

  買不著酒的魏塵隻好在茶館喝起了茶。

  茶水雖不如酒液醇烈,但不得不說,這個活得異常精致的掌櫃所沏出的茶,到的確有著幾分純正。

  短暫的苦澀之後,必將迎來一絲甘甜。

  夜色已至,魏塵借著微弱的月光回到了木屋。

  燭火依舊,靈兒依舊練習著下午魏塵教她的那幾個字。

  她趴在桌上,手指蘸著清水,在桌案上一筆一劃地認真書寫著。

  沒有人知道她究竟是真的喜歡識字,還是為了盡早識完字好去練武。

  風行客還是老樣子,坐於屋外,舉杯邀明月。

  不,他絕非是舉杯邀明月,他是捧壇敬月輝。

  看到魏塵回來了,風行客冷笑道:“小子,茶的味道如何。”

  “好極了,回味無窮。”魏塵撇嘴道。

  “那就好,坐吧。”風行客淡淡開口。

  “嗯。”魏塵應聲坐到了木凳上。

  “今日之行可有感悟?”風行客突然正色問道。

  魏塵不由端坐,面色井然,他知道師傅要開始傳道授業了。

  “說不好。”魏塵猶豫了會道。

  “何故?”風行客問道。

  “似有所悟,可細細思量卻又不知道自己悟的到底是什麽。”魏塵若有所思地緩緩開口。

  風行客點了點頭。

  他明白魏塵的迷茫,因為很多年前,他也總是如微塵這般迷茫。

  好在每當他迷茫的時候,師傅總會適時地替他解惑。

  “你可知我為何讓你使用兩柄柴刀同時劈砍?”風行客問道。

  “不知。”魏塵如實道。

  “因為昨日我觀你對慢劍有著一絲領悟,便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風行客道。

  “什麽想法?”魏塵問道。

  “你可敢雙手同時舞劍?”風行客不答反問道。

  “有何不敢。”魏塵起身。

  “好。”風行客也起身,他走回木屋,取出了兩柄劍。

  一把自然是魏塵的三尺劍。

  另一把卻是劍身寬厚,劍莖古樸,劍鋒未開的鈍劍。

  “這柄劍名曰‘遺塵劍’,劍雖無鋒,卻是厚重異常。”風行客顛了顛手中的重劍,丟給魏塵。

  魏塵接過重劍方才知曉師傅所言的厚重是何意了。

  那把三尺劍不過才一斤多重,而這柄遺塵劍卻是重達三十斤。

  普通人拿起都費勁,莫說揮舞。

  好在江湖之人身具內力,莫說三十斤的巨劍,便是八十斤的銅錘也能揮舞如風。

  “至於這柄劍,你也該給它取個名字了。”風行客又將三尺劍丟給魏塵。

  “取名?劍便是劍, 何必取名?”魏塵問道。

  “一名劍客,劍就是你的夥伴。”風行客沉聲開口,面容變得無比嚴肅。

  “夥伴?”魏塵的心又開始迷茫了。

  關於劍的說法,如今他已聽過三種詮釋了。

  從前,父親告訴過他,“劍乃凶器,劍術乃殺人之術,切莫被其迷失本心。”

  昔日,韓露鴛反駁過他,“劍可鋤強扶弱,同樣可以是把仁者之器。”

  今日,師傅又告訴他,“一名劍客,劍就是你的夥伴。”

  究竟哪種說法才是正確的呢?

  魏塵終究還是琢磨不清,畢竟無論哪種說法都有它的道理。

  好在迷茫的時候,有師傅在身旁。

  魏塵毫不猶豫地將心中的困惑告訴了風行客。

  風行客沉默良久,酒也喝了兩口,步也踱了兩圈,卻是始終不語。

  風行客心中有著歎息,璞玉雖好,卻終需精心雕琢,可雕琢卻不能總靠別人。

  終於,他停下一瘸一拐的步伐,淡淡地將問題拋回:“你覺得劍是什麽?”

  魏塵眉頭輕皺,他也明白了師傅的用意。

  一個用劍之人若是不能自己去明白劍的真意,還有什麽資格去用劍?

  他也開始沉默著。

  風行客坐回了竹椅上,抬頭望著夜空,沉默地抿著酒。

  他沒有打擾魏塵,更不會去提醒魏塵。

  一個劍客若是不能明白劍的真意,縱然是塊璞玉,也是沒有資格去被雕琢。

  便如那和氏璧,雖雕琢成璽,卻成為天下幾百年來的禍亂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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