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各相與贈送,稱為“饋歲“;酒食相邀,稱為“別歲“;長幼聚飲,祝頌完備,稱為“分歲“;大家終夜不眠,以待天明,稱曰“守歲“。
胡懷仁見完了該見的人,就一個人坐在火爐旁發呆,腦子裡胡思亂想,孩子們在炕上睡覺的時候就會或多或少暴露一些本性,比如李承乾,平躺下去以後一直到天亮都規規矩矩;胡錯,一旦熟睡就會時不時的盜汗,身體蜷縮在一旁,胡懷仁走過去坐在他身邊的時候,呼吸就會自然而然變得舒緩,身體舒張開來,並非什麽魔力,而是他早已習慣胡懷仁身上的氣味,潛意識中放松;再看李泰這混世魔王一般的家夥,整個人睡個覺能趴在人家胡四肚皮上,口水流了一河灘,一隻腳蹬開被子,一隻腳擱在他哥李承乾的腿上,從豎著誰到頭來變成橫著,還得胡懷仁不時的給拉被子。
四個孩子兄弟兩人和胡錯中間隔了個胡四,據說是李泰這家夥睡覺的時候不小心把腳伸到胡錯的腦袋旁邊,被大半夜胖揍了一頓,才不得不把胡四擱在中間作為緩衝。
上一輩子他少年的時候大半時間都在打工,晚上熬夜學習,最終也只是考了個專科,在學校也不怎麽合群,更別說找女朋友了,畢業以後更沒那心思了,攢點錢要麽去旅遊要麽捐給孤兒院全看心情,因為了無牽掛。
到了大唐,他小心翼翼的接觸著這個讓他心馳神往的年代,和想象中有太多不同,這裡人吃飽都是奢望,活的甚至不如牛欄裡的畜生,一點小小的雪災,就能讓一個村子活人減半,突厥雖然退兵了,可是代價是什麽,整片河東道沃野萬裡,最多的竟然是叼著人肉的野狗豺狼,和無數壘砌而成的京觀,還有那二十萬終究要殘疾後半生的婦孺。
有時候胡懷仁不禁有些懷疑,這樣的世道算哪門子盛世?還是李二篡位後有怎樣的能耐喂飽數百萬人的肚子?
胡懷仁覺得就算以後貞觀朝真的起來了,突厥打垮了,蠻夷征服了,那樣的盛世或許隻屬於皇帝和朝臣的盛世,於天下屁民何乾?死人更多罷了!
既然進入這個池子,總要翻出點浪花來,胡懷仁最先要保住的是自己和身邊人的性命,然後再就是把滿天下的屁民的位置最好稍微往前挪一點,在挪一點,不至於一場天災就流民數十上百萬,不至於稚童隨手踢著路邊的白骨......最少,也該這樣吧。
門外響起腳步聲,胡懷仁從炕沿輕輕跳下來,抹了下有些麻木的臉,走過去開門,很意外,竟然是常貓和那個馬夫,胡懷仁立刻將兩人讓進門,馬夫進門後看到火爐上熱著的酒,便徑直走過去灌了美美一大口。
胡懷仁從側面才看到他的口中竟然滿是鮮血滲出,常貓看著那個不算朋友的朋友喝的滿臉漲紅,神色有些陰沉。
胡懷仁不知道近段時間這個馬夫去了哪裡,常貓也沒說,此次回來看樣子已經身受重傷了,他疑惑的看了眼常貓,常貓仔細聆聽了一下周圍的動靜:“是長安城那邊派來的高手,目的在你,也在兩位秦王嫡子!”
胡懷仁愕然,上次劫持他逃脫的多少有些幸運成分在裡面,可他終究想象不出誰對自己起了殺心,雖然太子李建成是第一嫌疑人,可是也不應該對自己一個小嘍囉下手才對,他現在的分量說句難聽話,不夠格參和那等深度的渾水。
如果有殺手,而且殺手的目標是李承乾和李泰才顯得理所當然,可是常貓從來就不是那等無中生有的性子,
想來也不會說謊,那就說明自己確實已經進入某些人的視線了,而且相對來說有些礙眼了。 胡懷仁喝剩下的大半壇子烈酒,馬夫一樣脖子幹了個乾淨,而且並非電影裡面喝一半漏一半,是滴酒不撒的喝進肚子裡去了,放下酒壇子,他走了出來,身形有些晃蕩,胡懷仁看不出是醉了還是傷得太重。
他走到外間唯一一張胡懷仁沒事做出來的木椅上,扭了扭屁股,感覺很舒坦,忍不住咳嗽了一下,濃稠的血水從其口中流了出來。
胡懷仁要去喊老人張重九,這種內傷他是沒有一點辦法,可是被常貓攔了下來:“傷到肺腑,救不活了,能撐著回來報信已經難能可貴。”
“救都沒救就說救不活了!”胡懷仁怒視常貓,整個人就像炸了毛的獅子,內間炕上有了動靜,估摸著有孩子被驚醒了,胡懷仁顧不上這些,他直接走了出去,沒一會兒,老人張重九也跟著過來了,外間李承乾和胡錯兩人都在,李承乾瞅著還在咳血的馬夫有些不忍,和胡錯一起準備熱水和乾淨的布,張重九來了以後兩人就站在一旁。
老人拿過馬夫的手腕把脈,一屋子人都屏住呼吸,只有馬夫不是從喉嚨發出痰液堵塞的聲音。
“去拿盆來!”
李承乾連忙將臉盆端了過來,胡懷仁接過端在馬夫身前,老人攔著馬夫的胸腔,將他的身體下放,然後一掌拍在他的後背。
“噗!”一大灘黑色的血液從馬夫口中吐了出來,胡懷仁知道這是髒器的血液,老人將馬夫扶著坐穩,才對著他輕輕搖頭,示意無能為力。
“剛才幫其吐出淤血,可讓他好受些,可傷及肺腑太深......唉!”老人站了起來,有些惋惜。
“老先生謝啦,那小子,把你剛才那酒再給老子拿一壇過來,你喝剩的半壇子,不爽氣!”馬夫精神了許多,胡懷仁覺得是回光返照。
“沒了,最後一點都給您喝光了!”嘴上這麽說著,可他還是轉身,從裡屋再抱了壇酒出來,幫其倒在碗中遞過去。
“小兔崽子,老子為你們跟人打生打死,喝你點酒都扣扣索索的,欠抽的慫貨!”
“那你好好活著,以後有你喝不完的酒,你想喝多少喝多少!”胡懷仁笑著再倒了一碗,碗到酒乾。
第三次倒的時候,馬夫不喝了:“別倒了,老子不差你那點酒,趁著還有口氣,你和常貓都聽著。”
老人牽著李承乾和胡錯的手讓他們上炕睡覺,然後自己也回去了,屋裡又剩下他們三人。
“小子,老子這條命還沒那麽不值錢,一大半是為了還個人情,可那老子只會盡力而為,另外一半,就是為了你說過的一句話。”
胡懷仁聽著馬夫雲遮霧罩的話一時半會兒竟然反應不過來,好在馬夫很快就解開了他心中的疑惑:
“‘有閱歷方識本心,我是幸運的,遇見了你們,我也希望將來,你們會因為當年遇見我,而在心裡道一聲幸運’。常貓,咱們武夫為什麽這輩子就只能是做牛做馬的命?就因為一個個嘴笨,你聽聽這小子屁大點年紀,可說出來的話,他奶奶的,聽著就長氣!”
“小子,老子這條命算是有交代了,希望你記著你的話......”
守卒抬走馬夫的身體時,胡懷仁才驚覺自己竟然從始至終都不清楚馬夫的名字!
和常貓坐在屋簷下,月色晦暗,胡懷仁給自己和常貓都添滿酒,高高端起:大年夜,大俠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