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長安街鼓已響，整座長安就像蘇醒的巨獸，開始有條不紊的運轉

　開來，胡懷仁已經走了一個時辰的拳樁，院門被推開，尉遲府上的管事躬身行禮，

　夥房已經安排好了飯食，老尉遲昨天到今天都在天策府沒有回家，所以胡懷仁離開

　去渭陽的一應采辦事物都是由黑夫人親自操持。

　女人一旦不講理誰都沒有辦法，比如昨天剛剛收拾完胡懷仁，就立刻安排青鸞

　領著一幫仆役去西市大肆采購，生活用具，食物香料，衣物器具一應物事，全部由

　尉遲府出錢，胡懷仁那兩萬錢被她折現成二十三兩銀子放在小噯那裡，明言離開長

　安之前誰也不能動，小噯這傻妞兒只是興奮的點頭，在她心裡，只要不花自家的

　錢，怎麽著都沒問題。

　整整十幾輛大車，裝的滿滿當當，由尉遲府的家將十名親自護衛到渭陽，府門

　前，黑夫人拉著胡懷仁和胡錯的手，有些不舍:“可憐的娃，沒爹沒娘的，就幾個

　孩子去了那邊可怎麽過呦。”

　尉遲寶琪傻笑著站在胡懷仁身邊，還有寶林的妻子和兒子兩人，都是要隨胡懷

　仁去渭陽的，雖然只是相處了三天時間，可尉遲一家是真正把他們當做家人的，胡

　懷仁拉著胡錯後退一步，向著黑夫人鄭重的躬身到底:“嬸嬸保重身體，等那邊安

　頓好了，您想念循毓的話，就可以時不時過去住幾天，路途也不遠，就當散心了。”

　“好，好好，寶琪、穆兒、還有循毓，交給你嬸嬸放心。”

　車隊出景耀門，繞皇城向東過永安渠，再沿著渭河而走，這裡離開官道道路並

　不好，他們要繞過太液池後轉向灞橋，從哪裡走官道，即便馬車行駛緩慢，最多也

　就半天，即可到渭陽。

　太陽升起的時候，一行人總算到了灞橋邊上，此時官道上已經行人如織，絡繹

　不絕，入冬之後的河東大捷讓百姓有了短暫的休養生息，邊境無戰事，就是最好的

　太平日子，胡懷仁和寶琪徐大以及十數名尉遲府家將騎坐在馬上，領頭是一名胡子

　已經花白的老卒，姓周，走在隊伍的最前方，整個人坐在馬上就有一股慘烈的殺氣。

　灞河邊上，楊柳已經抽出新枝，春風吹拂而過，沙沙作響，胡懷仁下馬步行，

　寶琪也跟著下馬，石橋下灞水清澈見底，遊魚可見，大唐避諱食用鯉魚，所以水中

　有很多肥大的鯉魚暢遊，胡懷仁覺得一網下去打撈上百斤不成問題，萬惡的封建社

　會！我的紅燒鯉魚、糖醋鯉魚、蔥悶鯉魚！

　隊伍在臨近灞橋的時候緩緩的停了下來，老卒縱馬在他們兩人面前停下，胡錯

　和循毓兩個小腦袋從車廂裡探出頭來，胡懷仁也站直了身子。

　“爵爺，前方有兩撥人攔路！”老卒嗓門不小，胡懷仁避過馬匹帶來的塵土，這

　才開口問:“都是誰呀?”

　“中山王和安陸郡王！”

　胡懷仁奇怪，中山王他知道是李承乾，可安陸郡王是誰?他看向寶琪，寶琪在

　他耳邊輕聲說道:“東宮皇太孫！”

　胡懷仁皺了皺眉頭，怪不得老卒說是兩撥人，一對好好的堂兄弟估摸著現在不

　是仇人也差不多了吧?

　他想了一下，直接步行向前，遠遠的便看到石橋前筆直站立的李承乾，周圍數

　十騎卒站立在官道旁邊，並未下馬，遠處一名錦衣華服的童子大呼小叫的被一名小

　校護在馬上，舉著一個碩大的風車疾馳往來，不是李泰這小混蛋又是誰?

　“二位兄長別來無恙乎?”李承乾看來已經靜立很久了，面上掛著溫純的笑意，

　胡懷仁也笑了，走到他身邊，上下打量一翻，這一身紫金滾龍袍果然不是蓋的，穿

　在李承乾這小子身上雍容華貴，李承乾笑的有些靦腆，胡懷仁陡然伸出手在他肩膀

　上輕輕錘了一下:“是個好小夥！”

　李承乾終於笑出了聲，旁邊幾名秦王府的親軍見到胡懷仁的不敬之舉，已經橫

　眉立目，手已經搭在刀把上。

　這時候李泰也被小校抱下馬，腳一沾地就立即掙脫跑了過來，同樣穿著一身藩

　王袍服，站的直直的，挺胸抬頭，等著壞人也誇一下他，胡懷仁笑著揉了揉他的腦

　袋:“也很不錯呦！”

　沒說到這小子心坎上，就一臉鄙夷的斜眼瞅著胡懷仁:“壞人，你的審美已經

　初顯不端，看來本王幾天沒在你身邊督促，你已經長歪了！本王風儀卓絕，豈止是

　不錯?”

　胡懷仁就沒理這欠收拾的死孩子，等哪天沒人了再抽，於是轉頭對李承乾說

　道:“我以後會在渭陽和驪山兩頭跑，你有時間可以領著小泰過來。”

　李承乾點頭稱是，很多話想說可是事到臨頭才發現不及一個親昵的舉動。

　胡懷仁的車隊繼續前行，橋的另一端還有一隊人馬在等著胡懷仁，李承乾知

　道，那是他的堂兄，皇太孫李承道，比他大好幾歲，同樣溫純儒雅，風姿卓絕。

　再次被狠狠的揉了揉腦袋的李泰，朝著將腦袋伸出車窗外的胡錯做了個鬼臉，

　然後突然跑了回去，對李承乾附近的幾名軍士狠狠的挨個兒踢了過去，滿臉凶狠如

　同一頭幼狼，雖然小孩子沒有什麽力氣，更加不可能傷者誰，可眾多軍士瞅著李泰

　惡狠狠的小臉仍舊骨頭髮寒，附近每一名剛才手按刀柄的軍士都沒能幸免，也不知

　道李泰是什麽時候記下的，李承乾一言不發的看著弟弟在那裡出氣，任由眾多軍士

　統統跪倒在地。

　只有他知道，這個本來和他不是很親近的弟弟，這兩天晚上總會鑽進他的被

　窩，也不說原因，李承乾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李泰怕鬼，從玉門關到長安，千裡

　顛沛，每晚上都有那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兄長睡在最外側。

　胡懷仁遠遠地躬身行禮，雖然李承道並沒有孩子氣似得特意穿上更加華貴的皇

　太孫袍服，個頭比他還要高一些，已經頗具男子氣概，一身簡單的玄青色長衫，腰

　系玉帶，再無任何配飾，就像相送老友一般，沒有絲毫煙火氣。

　胡懷仁躬身行禮的時候李承道距離比較遠，只能無奈的受了一拜，嘴角泛起一

　絲苦笑:“胡兄何故親疏有別如斯！”

　胡懷仁起身，李承道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前，兩個年級相差不大的年輕人都有著

　蓬勃的朝氣，不等胡懷仁說話，李承道已經指了指不遠處一棟涼亭:“說起來是為

　兄今日冒昧了，不過賢弟之才，為兄傾慕已久，不去想世事如何，承道隻想交一個

　朋友！”

　李承道神色鄭重真誠，胡懷仁已經想好的推辭之語竟然沒辦法說出口，君子之

　交淡如水，這便是李承道的所求?他隻好點頭答應。

　胡懷仁拉著尉遲寶琪在身邊，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李承道果然毫不介意，涼亭

　中李承道親自煮茶， 對寶琪和他一視同仁，隻當以茶會友，直到離開以後，寶琪都

　有些想不明白。這皇太孫雖然一直以來口碑很好，可怎麽也沒想竟會如此作為！

　胡懷仁皺著眉頭，他已經決定，在李世民和李建成兩兄弟分出生死之前，他再

　也不來長安城了，以免沾染太多因果。李承道的溫文儒雅，李承乾的兄弟之情，還

　有和尉遲一家早已深深種下的種種恩情，之前沒覺得有什麽不妥，此時突然之間就

　讓他感受到了莫大的沉重，當這些本屬於歷史上的人物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有

　血有肉還和他成為了朋友、知己、親人的時候，他還能不能像翻史書一般，平靜的

　坐看他們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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