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寶林急吼吼的前往將軍府,胡懷仁的話不亞於當頭棒喝,他是實實在在的軍門世家,自幼習武,對戰陣一道的理解只會比胡懷仁更深,這些年西邊的蠻子或許沒什麽大的動作,頂多就是扮演沙匪入村劫掠或者搶劫行商,但是,想到胡懷仁後續細致入微的分析,他的背上已經滿是冷汗。
“瓜州城附近隨時可為戰兵的沙匪強梁具體數目可有過大致統計?”
“臨近的黨項、高昌、甚至西突厥還有吐谷渾、吐蕃的行兵動向是否有諜報?”
記得父親一個月前曾來信說過,吐谷渾近期有意通婚高昌,並且派遣了一部五千人的和親隊伍前往高昌送親,讓自己等人多加留意,這樣一個小的信息,當時他和眾將並未多想,畢竟高昌自隋亡後便在西域各國之間搖擺不定,對大唐也缺乏恭敬,甚至徹底截斷絲綢之路,如今看來,這些蠻子很有可能是在圖謀瓜州,甚至有更大的陰謀還未顯露。
尉遲走後,胡懷仁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很可能會變成現實,到時候估計整個瓜州城淪陷,牧民不清楚,但是漢人一個都活不下來。
自尉遲寶林進入關野將軍府不足一炷香時間,整個瓜州城就像一架機器徹底動了起來,一條條軍令從將軍府傳出,街上開始禁嚴,一隊隊戰兵披甲執銳行至各方要害,有坊正敲鑼召集民壯組織搬運守城滾石檑木,火油金汁等等,精銳斥候如撒網般從四門齊出,范圍從往常的二十裡增加至五十裡,甚至百裡,令其遇敵則退,以刺探敵情為第一要務。
胡懷仁也坐不住了,要來紙筆,急忙寫下一封信件,招手喊來劉克己:“劉叔,這裡有一封信,勞煩您親手送至咱們那天見過的張申通張員外手上,多謝。”
劉克己難得咧嘴一笑,錘了下胸甲,便轉身快速離開,剛才胡懷仁和尉遲寶林的對話他就在旁邊聽著,隻是單純的覺得這個能做自己晚輩的讀書人確實厲害,簡單的幾句話分析的頭頭是道,或許就會挽救他們整個瓜州城,他不是簡單的親兵,還是尉遲家的家臣,書讀的不多,但是跟著尉遲敬德打了半輩子仗至今沒死,不單單是勇武兩個字能成就的。
他這時候懷揣著信件徑直來到關野將軍府,找到尉遲寶林,將信件拿出來,關野同樣在議事廳,尉遲寶林讀過之後便將信件還給劉克己:“去將他那幾名好友都接到府上,對胡家兄弟,嚴加保護。”
關野站在上首,身材高大,年紀約有三十,臉龐中正,留有一把美髯,不似尉遲寶林般凶神惡煞:“可是方才提醒你的那個小書生?”
尉遲寶林示意劉克己離開,待到劉克己向關野行禮退走後,才開口道:“正是,小侄起初與之結交也隻是覺得這對兄弟有我武夫的悍勇,而且至情至性,直到今日,方才覺得看走眼了,讀書人到底是讀書人,比小侄聰明多倍,小侄想不通的是,他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年,懂得軍略大事不奇怪,有名師即可,但是目光如此敏銳?可就不是師傅教的出來了。”
關野搖頭一笑:“世間奇人異士不勝枚舉,我等只需關注此子對我瓜州,對我大唐是善是惡便可,但是毋庸置疑,我大唐百廢待興,此等人才珍惜好便是。”說著,眾人便又討論到當前瓜州形勢來,對於一個四品校尉而言,胡懷仁不過是一個有些見識想法的小書生罷了,本來關野對於胡懷仁的推測本能的嗤之以鼻,但是尉遲寶林再次拿出尉遲恭的信件時才覺得有些不妥,
太過巧合了,於是才有了一連串的命令發出,這時候對於胡懷仁也隻是有了一些興趣而已。 說到劉克己見到張申通,表明來意,出示信件後便靜等回復,雖然有軍令在身,需要把幾人都接回尉遲寶林府邸,但是畢竟是胡懷仁的朋友,劉克己並未催促強迫,而是靜靜等待,外面已經不允許百姓亂跑,所以必須要他帶著才行。
張申通皺著眉頭仔細看過後,立即召集徐大、石松還有剩下的人,簡單說了胡懷仁的想法:“大戰將起,小郎君希望我等前去尉遲將軍府聽從調遣,可能會再歷生死,當然,此並非強人所難,去留自願,願意去的現在就回去打點行裝,一炷香後樓下集合,不願去的小郎君不會勉強,人各有志。”
其實胡懷仁的信中原話是希望讓所有人都過去,好方便照應,但是張申通想的比胡懷仁明顯要深一些,這些鏢師雖然和他們算是共歷過生死,但是那個對誰都一臉和善的小郎君明顯後續會有任務交代,今時不同往日,誰都看出來尉遲小將軍對胡家兄弟的厚愛,而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張申通越發肯定胡懷仁這樣的人遲早會出頭,而現在能頂著危難留下的人以後才配有享福的資格,人都是有劣根性的,簡單的一句話,一件事情,便可以讓胡懷仁以及他張申通看出真正的可用之人,有些事情,胡懷仁沒做,但是他必須要做,因為他想要賭一把。
當然,胡懷仁並非沒有想到這一層,而是選擇性的忽略,作為後世人,人性這東西在他看來非常珍貴,也經不起試探。
所以當在府邸見到隻有寥寥不到十人的時候,胡懷仁疑惑的看了眼帶頭的張申通,張申通上前一步,貼近胡懷仁的耳朵簡單說了下,胡懷仁有些無言以對,張申通這明顯是替他著想,至於原因不說也罷,商人在大唐雖然不至於地位很低下,但是對於真正的權貴,比如尉遲寶林這類人,那真是螻蟻一般的存在了。
也算前前後後見過數次了,但是,從沒見過尉遲寶林扭頭正視過這些行商,哪怕是說話,雖然不至於鼻孔朝天,但是地位帶來的思維階級感太明顯了,反觀這些行商,卻對尉遲寶林這類表現理所當然。
不過他還是很欣喜,那種考驗雖然很無聊,但是確實可以看出一些東西,來的人都是一路上和他關系要好的,其中就數徐大這憨貨最直接,進門就直接找白熊要了副舊甲,套在身上後便站在胡懷仁身後,一副擋子彈的慫樣,這是上次被胡懷仁救活後的後遺症。
石松並沒有來,也沒什麽遺憾的,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想法,他倒不認為自己一聲令下別人就必須得遵從,地位還沒到。
接下來,便是胡懷仁實施計劃的第一步,他將張申通拉進屋子,關好門,門外,白熊和徐大兩人一左一右守住房門,閑了下來的劉克己饒有興趣的看了眼屋內,便去安排剩下的眾人在這裡找地方住了下來。
“接下來,我說事情之前需要先征詢一下張員外的意見才行。”胡懷仁頓了頓,組織措辭。
“張員外,咱們認識的時間不算長,也不算短,如今瓜州城或許危在旦夕,當然隻是我的猜測,但是如果我猜對了,那是最糟糕的情況,我們可能都會死,蠻子破城後第一個殺的就是漢人,我還不想死,還想把我弟弟帶到大唐享受繁華,看著他長大成人,所以,我想請你賭一把?”胡懷仁聲音很輕。
張申通在聽到危在旦夕的時候身體哆嗦了一下,這是害怕!但是很快鎮定了下來,這說明這個很聰明的老倌兒本來就早有預測,然後眼睛很快找到焦距,說明他很快就被胡懷仁後面的話吸引了,這老頭有些激動。
張申通和胡懷仁對視,他聲音有些乾啞:“能說什麽事情嗎?”
胡懷仁搖搖頭:“不能,我隻能說,如果事情沒做成,而蠻子來了,我們一起死,如果事情做成了,那麽就有可能守住這裡,然後我有可能榮華富貴,至於你,可能一輩子就隻能活在陰影裡,當然,好處也不是沒有,至少像尉遲寶林這樣的一個偏將就不敢再給你甩臉子,你的族人也許會受益最多,當然,如果我猜錯了,蠻子沒來,那就再好不過了。”
胡懷仁盯著張申通的眼睛,出乎意料,經過那次劫難後只剩獨臂的張申通神色果決,但是卻答非所問:“那就先請少爺收留老漢!”
胡懷仁眯了眯眼睛看著對方:“少爺這個詞是不能隨便喊的,你並非家奴,我也並非官紳財主,張員外你這是?”
張申通晃蕩了一下空蕩蕩的袖子:“少爺有所不知,張家在長安三輔不算小戶,旁支族親便不下百戶,老漢這一房其實算是嫡系,但是從祖父手中便失去了對家族的控制, 漸漸淪落為連旁支都瞧不上的偏房,要不然老漢豈會這把年紀了還跑關外?”
有些事情隻是沒有細想過,所以胡懷仁靜靜地聽著張申通講完便明白了,一個等同於被家族遺棄的旁支,常年做著這種高風險的生意,像上次一般,隨時都有可能掉腦袋,那麽他為什麽會選擇投靠自己這個胡懷仁也很無奈,事實上他一直都清楚這個老頭兒從草原上便總是打量著自己,看來,果然是被這老賊惦記上了,不過倒是省了一番口舌。
胡懷仁沉吟片刻,手指輕輕的敲著圓桌,他在心中短暫的衡量過後便道:“兩碼事,您清楚我剛才的話了?其實,對於你個人而言,不算什麽好事情。”
張申通這樣一個眉目通透的人,在胡懷仁輕敲圓桌的時候心裡也難免有些忐忑,畢竟自己現在和廢人相差不多,唯一拿的出手的便是生意上的事情比較熟稔,聽到胡懷仁這樣問來,頓時眉開眼笑,自己果然沒看錯人,便笑著說:“少爺,您說的老漢清楚,我們祖輩執這賤役,現在有機會擺脫這樣的身份,怎麽不算好事?隻要不傷天害理,就算老漢死了也值了,這就是穩賺不賠的買賣,為什麽不乾!”
胡懷仁本想說經商怎能算作賤役?順便給他講一講經商的好處,可是立時便不說話了,因為張申通雖然笑著,可是眼中早已滿是淚水,他也明白了賤役兩個字對這個年代的商業以及商人意味著什麽,或許老張有些話還沒有說完,不過不急,以後有的是時間,和楊一老頭兒一樣,這也是個有故事的老男人呐,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