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茶的功夫,劉克己已經帶著尉遲寶林的親兵將整個府邸的後院團團圍住,除了胡懷仁,就連胡錯都被隔離在外。
關野帶著校尉府的長史白遠明大步走進府內,尉遲寶林和胡懷仁恭敬的將其迎接入內,這是關野第一次見這個面容俊朗的年輕人,不超過十三四歲的年紀,卻連續數次做出讓自己刮目相看的事情。
胡懷仁低著腦袋,知道對方在打量他,神色也越發恭謹,這是跟著尉遲敬德從最底層殺出來的猛人,隋末唐初的軍人都是非常務實且因連年征戰,戰力極強,說是殺人如麻毫不為過,李二也是依靠著這些人才坐穩了江山,坐實了天可汗的威名,從心理上胡懷仁便覺得這些人很厲害,對著這類人總有些犯怵。
關野和白遠明進屋後同時盯著胡懷仁看了又看,反而像是對桌上的炸藥罐子完全不感興趣:“英雄出少年,老夫前些日子怠慢小先生了,在這裡陪個不是!”
胡懷仁聽著對方面無表情的說話,趕緊賠起笑臉:“關將軍說笑了,小子年幼無知,那裡當得了先生一說,再說小子與尉遲大哥一見如故,便都是您的晚輩,當晚輩的沒有給長輩請安才是失禮。”這時候甭管什麽原因,搭梯子攀交情才是首要的,人類歷史數千年,不外乎人情二字,姿態是第一步,這是後世胡懷仁的處世哲學。
這年月人的平均壽命也就二三十歲,不要驚訝,這是事實,而且人成婚都比較早,三十左右抱孫子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所以關野自稱老夫也沒什麽問題。
關野盯緊了胡懷仁身體的每一個動作,哪怕一個細小的舉動也沒有放過,觀察良久,內心倒是松了一口氣,知道怕,懂得畏懼,是個很好的習慣,幾十年軍伍戰陣,當初隨著將軍征戰的那些人,不怕死的幾乎都死光了,而且也可以看出來,這小子心有顧忌,於是扭過頭,嘴角勾了一下,好像才發現桌子上的新事物:“這便是你做的手雷?”
胡懷仁也松了一口氣,被這種殺才不懷好意的盯著感覺真不怎麽好,於是趕緊走到前面準備介紹:“回關將軍的話......”
剛開口,屁股就挨了一腳:“剛才還長輩來長輩去的,這會兒又關將軍了?”
胡懷仁呆萌了一下,突然之間不曉得哪裡又說錯了,沒等多想屁股上又挨了一腳:“叫叔叔!”第一腳被誰踢的沒看到,但是這一腳是旁邊的校尉府長史,白遠明皺著眉頭踢的,他看到了。
“長史白遠明,你叫他叔叔不虧!”關野頭也沒回,走到桌邊拿起一枚土製手雷,並且用手還掂量幾下,胡懷仁很無語,果然是成了精的老殺才,氣場很足,剛開始漠不關心的樣子,初次見面還懂得欲揚先抑,讓自己產生畏懼感,然後又扯什麽看不著的交情,有些老套,效果卻沒的說,比如自己就算看透了又怎樣,還不是得陪著人家演全套的,要不然誰知道這些人不爽了會怎麽收拾自己。
“啊,白叔叔教訓的極是,小侄受教了,對了,關叔叔,這個手雷不是這樣玩的!”胡懷仁是真有些怕,自己製造的東西自己知道,火藥的配比雖然正確,但是關鍵是原料不純,誰知道會不會產生什麽化學反應,一經大的晃動或者碰撞炸了大家就都不要活了。
從關野手中拿過來的時候他倒是沒有說什麽,隻是眼神有些不爽,誰也不願意被人無緣無故打斷玩性。
“關叔叔,這東西目前也還處於試驗階段,可能有些不穩定,
不安全,所以,有一些注意事項您需要知道,也有必要列為規章,要不然沒炸到蠻子,先把自己人給炸了就鬧笑話了。” 接下來,胡懷仁又不得不給這些文盲講了一些簡單的注意事項,講了沒多久,便被粗暴的打斷:“別說這些沒用的,說來說去這就是一個大點兒的炮仗,曉的了,走,出去放一個去,給老夫聽聽響!你說的那些東西隨後便由你寫成條例,給下面人去講,走,去演武場!”
於是,大早上的,又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尉遲寶林的演武場傳來,胡懷仁對已經明顯有些發懵的關野和白遠明很同情,這兩個人並沒有見過第一次爆炸的場面,雖然看過炸後的狼藉,但隻當是幾個小輩故弄玄虛,於是完全就不聽從勸解,在胡懷仁一再的堅持下才來到那座石墩旁,但是怎麽也不願意躲到後面,直挺挺的站著。
胡懷仁特意將這次引爆放在第一次的坑裡面,這樣不至於有太多的碎片產生,沒想到有了一定的空間局限後,爆炸的更加激烈,整個屋子都晃了晃,然後灰塵漫天,爆炸過後,尉遲寶林苦著臉指了指呆立在一旁已經成為土人的關野和白遠明,示意胡懷仁過去喊一下,怕出事情,自己卻不敢過去。
胡懷仁翻了翻眼睛,走到兩人身邊喊了幾聲沒有回應,又輕輕的扯了扯他們的袖子,腦袋總算是動了,胡懷仁趕緊喊人過來幫忙,稍微給兩人收拾一下儀容。
“小子,這東西還有誰懂得做?”正在幫關野拍打灰塵的胡懷仁突然肩膀被人按住,撲面而來的殺機讓他汗毛倒豎,胡懷仁有些吃疼,但是卻不敢反抗,這時候才是真正的關鍵時刻,回答不好,真的會掉腦袋的。
“還有我師傅,孫悟空,不過他老人家閑雲野鶴,在伊吾與我分別時說要一直向西去看看,可能這輩子也不會回來了,所以,才將我留下,囑咐我跟隨商隊回歸大唐。”
“師傅就我一個弟子,這火藥配方,小子也沒有想過藏私,本來就是要拿出來給大唐的!”
關野並未松手,而是盯著胡懷仁的眼睛:“為什麽?”
胡懷仁坦然的和他對視:“因為師傅是漢人,我也是!”
關野大笑著走了,不過狠狠地將尉遲寶林踹翻在地,估計剛才被手雷震到的火氣還沒消,白明遠倒是很和善,走到前院的時候叫過來胡錯,將腰間的一枚玉佩摘了下來,親手給他掛在腰間,聊了好一會兒才離開,親切但完全又不顯得突兀,好似本來就是兩人的長輩一般,隨手關懷讓人如沐春風。
直到白明遠離開後,整個院子才開始竊竊私語,尉遲寶林呵斥了幾句人們便各自散開,但是難免還有竊竊私語,偶爾扭頭看向胡懷仁的眼神很是敬畏,尉遲寶林自己隨後便被關野的親兵喊走了,臨走時還不忘對胡懷仁擠了擠眼睛,整個院子的護衛也換成了關野的親兵,尉遲寶林的親兵除了白熊和劉克己留下繼續聽從胡懷仁命令外,其他都被調走了,重新調來的士卒明顯都是經久沙場的老卒,有些人很隨意的在院內走動,但是熟悉殺場的徐大一眼便看出這些人巡遊的每一個點都是最有利的進攻位,他們或者單獨行走,或者三三兩兩配合走動,隻有一名伍長和他們會開口說笑幾句,但此時並未和胡懷仁他們接近。
這時候最興奮的要數張申通了,從聽到第一聲炸響,他便第一時間跑到演武場,在看到火藥巨大的破壞力後,他一瞬間明白了,胡懷仁當時和他單獨說的那些話代表著什麽,但是他一點都不後悔,反而為自己的抉擇感到無比的振奮,甚至渾身都充滿乾勁,他幾乎不用刻意思考便明白這種東西無論那個國家得到了都會作為頭等軍機大事來保密,自己作為參與人以後怕是真的沒什麽自由了,但是他不後悔,甚至非常高興,這樣的事情是誰都可以參與的嗎?答案可想而知。
最不樂意的就要數胡錯了,因為驢子受驚了,不停地叫喚,胡錯怎麽安慰都沒用,最後沒辦法,才拉著胡懷仁來到柴房,胡懷仁摸著驢子頭頂上的軟毛,很舒服:“兄弟,我也沒辦法啊,總不能瞪著眼看著這裡所有人都去死吧,咱哥兒倆來的不容易,總要做些什麽,問心無愧便好。”
想了一下,胡懷仁繼續說到:“就算真有罪孽,也是我的事,跟你無關,你這輩子就和胡錯兩個給咱吃好喝好就行。”也不管這頭傻驢子能不能聽得懂,主要是有些話需要說出來,不然憋得慌,因為他清楚這時候的大唐是怎樣一種狀況,內部其實並不安穩,火藥的提前出線會出現怎樣的蝴蝶效應他完全預測不了,吉凶難辨,但是他有其他辦法嗎?沒有!只希望這個魔盒一般的凶物不要用在未來的自相殘殺上便好。
果然,沒等他再開口,驢子已經張嘴咬韁繩,這是最近劉克己給找人定的,整個瓜州城馬牛羊都不少,唯獨驢子是獨此一家別無分號,所以就連韁繩頭都得訂做,剛帶上這東西很不習慣,就總用嘴咬,不過好像還真的緩下來了,不再亂罵人了。
胡懷仁說話的時候沒有避開胡錯,這孩子很聰明,但是脾氣比較暴躁,胡懷仁兩輩子都沒養過孩子,所以也不知道是少年的叛逆還是心性就這樣,但是他真的把胡錯當親弟弟看,所以也就沒什麽好避諱的。
“怕個鳥,爺爺說了,人死鳥朝天!”胡錯撇撇嘴,小聲的嘀咕了一下,還是被耳朵尖的胡懷仁聽到了,一巴掌拍到腦門上,然後想了想,再拍了一次,才皺著眉毛誇讚了聲:“你說得對!”
連續被抽了兩巴掌的胡錯有些炸毛,悶著腦袋一頭撞向胡懷仁胸口,兩人同時倒在了柴房的草垛上扭打起來,驢子看的有趣,便瞅準機會,順勢往兩人中間臥倒,於是,兩人幾乎同時慘叫:“哎呦,疼死了,蠢驢你壓著老子腿了!”
有了瓜州城的守將親自參與,辦事的效率就完全不是小打小鬧了,半天功夫,足夠上千顆土製手雷需要的物資就準備妥當了,整個尉遲寶林的府邸都被征用了,胡懷仁讓尉遲寶林帶著胡錯他們去了關野的將軍府,那裡最安全,留下張申通以及已經決定投身火藥事業的幾名商人,負責調度任用。
都是做生意的行家裡手,幾句話的功夫便將分工明確,時間緊迫,在簽訂了文書後第一批工人很快便到崗了,本來關野想用親兵做工人,但是被胡懷仁嚴詞拒絕,這些人做了一輩子殺人買賣,掄刀子或許是行家,乾這些細活?還是算了吧,他還沒活夠,人盡其才物盡其用這個老祖宗早就想明白了,只需要落實即可,於是,第一批人便是關家的家仆還有尉遲家的家仆,都是奴籍,加起來有三四十人,倒是解決了人手的問題,有了前期的試驗,胡懷仁便將整個製作的過程分成若乾份,然後分開幾個房間製作,也就是簡單的流水線作業,效率提升多少不清楚,胡懷仁主要考慮的還是保密,現階段這絕對屬於頂級的化學技術,說為國之重器也不為過,能多保密幾年大唐便多了幾年的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