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腹這般建議,薛萬徹就笑了起來,他用馬鞭敲了敲對方的肩膀:“就你想得多,別人都是瞎子聾子啞巴,這些話你對我說說也就罷了,福生於少事,禍出於多心!”
那心腹連連點頭:“卑職明白,也就敢在將軍面前抖摟!”
薛萬徹停下馬,後面所有人都同時停下,因為下雪,街上空蕩蕩的,他突然輕聲問:“你就那麽肯定太子的位置能坐穩?”
那心腹大吃一驚,手不由自主的勒緊了韁繩,馬兒也奮起前蹄站立不穩,摸不清自家將軍是否在開玩笑,他穩住心神:“卑職不敢妄測,不過目前看來確實太子一面比較佔優!”
薛萬徹仰頭看著洋洋灑灑的雪花,思緒也飄到了長安城,天心難測,他薛萬徹其實也拿不準誰更佔優些,他的內心其實是偏向秦王的,可是陛下當年有意將他安排到東宮,他能如何,太子並非無德也並非無能,只是......狠而不絕啊!當年滅劉黑闥是如此,如今爭奪東宮之位也是如此,瞻前顧後,缺乏成大事者的果決,如此很難成事的。
而且大唐如今無論國內還是邊境,都不安穩,太子的性情,若當個太平皇帝是斷然沒問題的,而秦王,則適合逆流而上,做一代披荊斬棘開拓之君,這種話,他沒辦法對人言,所以當初直接找了個借口從長安城的漩渦裡躺了出來,這樣無論今後誰上位,自己都可性命無憂,哪怕不招待見也沒關系,他自信遲早會憑借實實在在的軍功再次走進新皇的金殿核心,他薛萬徹最大的優勢,是年紀!
沉吟了一下,他睜開眼:“胡懷仁那邊你注意多加照看,有能幫的盡量幫扶,他的事情你所知不多,所以不可妄加猜測,本將自有安排!”
那心腹在馬上雙手抱拳,然後退回到隊伍中。
大雪紛飛,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連續數天的大雪讓所有人都緊張起來,現在的問題不光是軍營了,折衝府早已遣出斥候奔赴四下的各個村鎮,可是大雪封路,走遠了連方向都分辨不清。
白災!胡懷仁終於知道了史書中所謂的白災到底有多麽恐怖,瓜州營因為早有儲備,倒是不至於難過,可是這種天氣,百姓家是什麽樣子?會凍死多少人?尉遲寶林就連喝酒的興致都沒有了,和胡懷仁兩人每天除了安排清雪再就安排大家休養生息,白天所有人都不可能閑下來,營地中的雪清掃乾淨了,胡懷仁便下令往西山後方清理出一條路來,他知道那裡應該有百姓定居,不過都是沒有戶籍的前朝遺民,他們守在山裡,一來方便背煤賺取糧食,二來對大唐這個新國度,他們仍舊心存恐懼。
玉門關屬於邊疆,軍政一體歸折衝府管轄,指望那些沙場染血的軍漢去幹詔安的事情,不現實,好在這幾任折衝府將軍也不去禍害他們,對他們挖煤這事情也乾脆置之不理,留給他們一條活路,這也是這些遺民敢從深山中靠近的原因。
兩天,一百多人用了兩天,總算打通了一條從營地到後山的路,野地裡雪已經到了大腿處,所以不可能開出多寬敞的道路,剛好能騎一馬通過,尉遲寶林和胡懷仁領著一眾老卒沿著小路出發,直接來到後山,老卒們一馬當先,一路上扯開嗓子喊話,希望那些遺民能夠主動出來,在道路的盡頭,所有人都下馬,這裡積雪稀薄,前方也是霧氣蒙蒙,沒猜錯的話應該有地熱產生,或許溫泉也說不定。
果然,當先的士卒找到了口溫泉,泉眼不大,水溫大概能有四五十度,
胡懷仁心中驚喜,溫泉周圍有些雜亂的腳印,還很新鮮,應該就是那些遺民的,他讓人將帶來的食物和肉干放到顯眼的地方,然後吩咐大家夥四散開看能不能發現煤礦。 沒一會兒,所有人都拐了回來,並未發現煤礦的痕跡,這裡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足有方圓五裡,他也沒抱多大希望,放好食物後,便帶著人返回營地。
“懷仁,這山上的遺民不少,咱們總不會都要救吧?”尉遲寶林苦著臉,營裡食物確實不少,可這也不是揮霍的理由呀,他們這幾百號人吃到開春才會有第二波糧草運到,到時候還得墾荒耕地,用糧食的地方太多了。
“嗯!都要救!”胡懷仁聲音堅定,騎在馬上將手攏在袖子裡,大西北的寒風刮得他臉上都有些凍傷,這裡所有人臉上手上都有凍傷,不過胡懷仁好像嚴重一些。
“那咱們怎麽辦?總不能為了救人把咱們自個兒餓死吧?”尉遲寶林硬生生的擠過來,這話他不敢大聲說。
胡懷仁扭過腦袋,他不想笑,因為一笑臉上的傷口就有些開裂,於是直接開口:“寶林哥。”
“啊?”
“聽說過一句話嗎?”
“什麽?”
“閑吃蘿卜蛋操心!”
“啥意思咧?”
胡懷仁將帽簾子放下來,有些無語:“就是回去多吃蘿卜,就能少操些心。”
“你又拐著彎罵人!”尉遲寶林不蠢,好賴怎會分不清,這些天大家都有心事,心情不怎麽好。
胡懷仁頓了頓,也覺得有些敷衍,便再次說道:“咱們現在最缺的,不是糧,也不是錢,而是人!有了人,什麽都有了,包括咱們大唐也是一樣,有了人,一切才有可能。相信我!”他加快馬速,不想在這裡開口了,北風灌倒嘴裡整個人都冰涼冰涼的。
第二天,胡懷仁和尉遲寶林又帶了幾個人過來,放在石頭上的那些食物早已不見了,周圍有腳印,胡懷仁開心的笑了,直接開始脫衣服,然後噗通跳進池子裡,太舒爽了,好久沒有泡過溫泉了,感覺跟隔了幾輩子差不多。
尉遲寶林有樣學樣,也脫光挑了下來,胡懷仁趴在水裡招呼那些士兵,讓他們輪著進來泡泡,一聲聲舒服的呻吟和滿足的歎息,胡懷仁覺得自己邪惡了,他霸佔著上遊,倒是沒有衛生方面的困擾,他可是知道,就連尉遲寶林的頭髮上,都滿是跳蚤爬來爬去,他雖然沒有什麽潔癖,但是也時常感覺難受。
他決定,這裡將成為自己的私人領地,以後瓜州營所有人都必須輪著來洗澡,一個都不能落下,之前條件不允許,他也沒辦法,現在條件好了,衛生這個問題必須抓一抓!
今天臨走的時候還是放下食物,讓每個人在臉上塗抹上油膏,是牛羊身上的油脂,不好聞,卻能有效的起到護膚的作用,洗了個澡,所有人都覺得身輕如燕,再次回營,胡懷仁而後幾天每天都過來轉一圈,有時候拉著胡錯和李承乾李泰他們這些孩子泡溫泉,給幾人狠狠的洗了下澡。
遺憾的是,雖然食物沒少送,可是那些遺民還是沒有出來,時間一長,胡懷仁便去的次數漸少,他的事情也不少,不可能每天都過來,不過對於喜歡上泡溫泉的李承乾李泰和胡錯來說,他們就沒什麽限制了,甚至還將老人張重九也拉下水。
沒辦法,為了不讓老人受了風寒,胡懷仁不得不安排兵丁過來在周圍修了一圈木牆,加了個頂棚。
最近幾天李承乾李泰和胡錯總是鬼鬼祟祟的在嘀咕著什麽,胡懷仁也沒精力去管,雪停了,他們準備向更遠的地方清理,白災肯定也會給附近的草原人帶來巨大的災難,而草原人應付天災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劫掠關內。
當然這都是後話,目前主要還是為了救人,這種災害是不分種族的,據他所知玉門關內除了府軍以及家屬,還有著不少普通百姓,也不知道這場雪會對百姓造成怎樣的災難。
首先是一條道路連通折衝府的官道,匯合一處後便聽從折衝府的安排,最近的村子找到了,老人基本上都走了,大雪天也沒辦法掩埋,就裹張席子放在家,雪停了,全村幾乎家家都在辦喪事,胡懷仁騎在馬上一時間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麽,拉著尉遲寶林張著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這些天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唉,現在老夫是真的相信這小子沒吃過什麽苦,那次天災有不死人的?一村人在這等鬼天氣能活命七成已經算好了。 ”關野皺著眉頭看了眼胡懷仁,話是對尉遲寶林說的。
“帶他回去吧,後面就別讓他跟著了!”
關野縱馬走過,胡懷仁被尉遲寶林拽著往回走......這牛家村是距離市集最近的一個村,生產生活條件還稍微好一些,離得越遠,百姓越貧窮,到時候一個村能活下來多少人誰也不敢保證。
胡懷仁一直待在自己的屋子裡不出來,整整一天,院子外面此時坐著老人張重九,尉遲寶林,胡錯,李承乾,李泰,徐大,還有一幫孩子們。
“聖旨到!瓜州營參軍胡懷仁接旨!”
院子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這突如其來的聖旨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一位面白無須的宮人最先進門,神色間滿是疲憊,可是聲音中正平和,盡顯雍容,他只是將門檻去掉,並未要求眾人跪下。
宮人收拾好門檻後,一位文官緊跟著進門,頭戴武弁,簪白筆,絳紗衣,穿著繁瑣莊重,手捧一封黃絹,邁進門後左右掃視一圈,和氣的問道:“胡懷仁可在?”
尉遲寶林也不認識來人,但是不妨礙他回答,趕忙點頭:“在的在的,我這就去叫他!”說罷,便一溜煙跑進屋子。
屋內窗戶也沒有用茅草封堵,這裡紙張珍貴,所以就隨便找了張獸皮掛在上面,當窗紙,天氣晴朗的時候就揭開透氣,天氣不好就放下來保暖。
此時胡懷仁一個人躺在床上,尉遲寶林進來後立即將其搖醒:“懷仁,懷仁,聖旨到了,快起來接旨,快起來接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