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盤以東十數裡有條不大的河流,叫東湖河,河面也都已經封凍一月有余,冰層厚實,此時河邊由徐大領隊,帶著二十余名老卒,河面上李承乾、李泰、胡錯、董良、胡四還有驢子圍城一個半圓,中間胡懷仁提著冰鏟,在河面上小心的挖了個冰洞,洞口不大,漂浮著碎冰塊,胡懷仁額頭微微出汗,冰層太厚,挖起來很費力氣。
他手裡提著一根魚繩,也不用魚竿,沒一會兒,就已經有魚兒探出頭來透氣,旁邊幾個孩子大氣也不喘,一個個瞪大眼睛盯著那些肥碩的河魚,胡懷仁轉過頭,示意大家不要做聲,只有李泰最緊張,手把驢韁繩抓的緊緊的,生怕驢子不小心給叫喚一聲把魚嚇跑。
驢子本來也看的有趣,沒什麽動靜,可是李泰拽的太緊,讓它很不舒服,就揚了揚脖子想掙脫開來,蹄子也不安的動了動。
“噗通!”幾聲輕響,魚兒受驚,直接縮回水中了,胡懷仁無奈的看了眼李泰,胡錯站起身,將胡四和驢子拉著來到岸邊。
徐大笑了笑:“二公子隻管去玩耍,他們倆交給我來照看就好。”
胡錯蹲在地上雙手托著腮幫,看著河面上幾個人冬釣,聽到話後扭頭笑了下,搖了搖頭:“徐大,能給我說說關中是個什麽樣子嗎?我哥說他就是關中人!”
徐大裂開嘴笑了,將手中的唐刀插在雪中,也學著胡錯的樣子蹲了下來,看著胡懷仁他們的方向:“我嘴笨,說的不好你將就一下,咱們關中,有渭水,有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城池,長安城,城裡還有東市西市,還有秦都鹹陽,還有秦腔調子,對了,關中人喜歡吃麵,和你哥一樣,還有.....”
徐大零零碎碎的說了好一會兒,胡錯有的聽別人說過,便自動略過,沒聽說過的便認真的記下來,不為別的,隻為那裡是他哥的家鄉,所以也是他的家鄉,自己家鄉誰能說不出個一二三來?
小孩子碎碎念,徐大也沒當回事,只是抬了抬頭,示意胡錯也過去和他們一起,胡錯招了招手,讓胡四也蹲下來,掏出手帕給他擦了擦口水,嘴裡嘟嘟囔囔:“哥說今天還哭了,該是想家想的狠了吧,今天就把哥哥讓給他們兄弟一天,頂多晚上回去跟咱們得瑟一會兒,也不知道一天傻傻的樂呵啥啊,他有魚,怎就想不到咱們有幫他們捉魚的哥哥啊!真可憐!”
胡四也不知道聽不聽得懂,只要胡錯幫他擦口水就傻樂,於是越擦越多,胡錯屈指彈了一下胡四的腦門:“你以前不是很能耐嗎,嚷嚷著長大了要當天蓬元帥,不是給你說了那天蓬元帥就是個豬妖嘛,現在好了,用先生教的話說,就是求仁得仁,唉!哥為什麽要我跟著先生做學問,我其實覺得除了識字和背書以外先生講的還沒有哥哥講的好啊?你說是不是?”
胡四笑的更歡了,胡錯不得不再次幫他擦了擦口水:“我就知道你能懂。”
孩子的心目中,會掙錢,會講故事,會說道理,會摸魚,會打架,會保護他的胡懷仁一直都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哥,怕說出來他驕傲,所以暫時他只和小白說過。
......
大唐北方河東道。
自朔州、靈州,相州、一帶相繼被突厥頡利率軍攻破以後,突厥人乾的第一件事便是掠奪糧草、女人和高不過車輪的孩子,青壯和少年很多被獵殺,大多數百姓都藏進深山躲避兵禍,半個北方可以說赤地千裡。
突厥沿著河東道一路南下,其旁關內道也自顧不暇如今仍舊堅守的重鎮就只剩下太原這一個重鎮了,
鎮守此地的是右衛大將軍張瑾配合中書侍郎溫彥博二人,突厥人不善攻城,因此圍困半月後便繞道西南,妄圖進攻汾州。 此時已是冬日,天降大雪,頡利和他的麾下站在汾州城上靜靜的望著南方長安方向。
隋煬帝的殘暴征斂導致隋末整個漢人族群的內亂、分裂,嚴重削弱了漢人的實力,而突厥則因內部統一而轉向強大,東起契丹、室韋,西盡吐谷渾、高昌諸國,都降附於DTZ。DTZ控弦之士多達百余萬,達到了“戎狄熾強,古未有也“的空前強盛程度。
幾乎每一年,頡利都會親自領兵南下劫掠一翻,搶夠了再修書一封安然退兵,年年如此,他很佩服漢人的恢復能力,一個地方燒殺一空後,不需幾年漢人便可以讓其再複繁華,天上的雪花依舊在紛紛揚揚的飄著,阻止了他繼續南下的步伐。
頡利的頭腦無疑是清醒的,他不認為攻佔了幾座城池自己就能安然的將其經營好,而且突厥猛士是草原上的餓狼,如果持續待在漢人這種繁華的地方,他們會漸漸腐朽,鋒利的爪子也會被消磨。
唐國這些年相較突厥雖然仍舊屬於弱勢,可是,他能感到這個國家的生命力,他們的皇帝每次送來金銀珠寶和美女的時候都會附帶上一封低聲下氣的書信,並且是用突厥文寫就,多麽的有誠意!唐皇的做法也確實麻痹了一些人,比如西突厥那些叛徒,可是作為大突厥最正統的血脈,他允許自己大意,所以每年他都會親帥大軍南下,一來補充人口,擄掠財貨,最重要的,卻是練兵,他要恢復大突厥的無上榮光。
和那些人不同,他是不會被唐皇的甜言蜜語金銀珠寶動搖精神,他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將整個漢地變成突厥的跑馬場。
“唐皇派了李績和李靖分別統兵兩萬駐守晉州城潞州城,妄想阻擋我草原猛士的鐵騎。”
頡利還未說完,旁邊一將領便跪下請戰:“兀舍利原為大汗先鋒,唐國兵弱,只需一萬鐵騎就足以破陣,請大汗恩準!”
同樣還有幾名將領也同時請戰,頡利將手從女子胸口中拿出來,指了指南方:“李靖李績都乃唐國大將,而奇怪的是兩人並未選擇守城!屋利設,你們漢人有句話叫做,獅子搏兔亦用全力,雖然本汗無懼,可既然他們膽敢出城作戰,那麽就要做好流血的準備。”
頡利的眼中只有冷漠,雖然奇怪,但是他從不認為兩國騎兵的戰力可以相提並論,頓了頓,他接著道:“一場大雪無端的擾了本汗南下的雅興,天意如此,可本汗是金狼王的血脈,即便是休戰,也該是本汗握有主動才是!兀舍利,準你三萬大軍,即刻前往晉城截殺李績,潞州李靖我會派兵拖住,許你五日,夠了嗎?”
兀舍利渾厚沙啞的聲音在城牆上傳出:“三日,只需三日,兀舍利定會大破唐軍!”
晉州至汾州的官路上,兩萬唐軍沉默的行進,前軍是先鋒是右武衛中郎將李道宗,中軍行軍總管李績,後軍由軍司馬裴芳壓陣,長達五個月將近半年的戰事,大唐節節失利,損失無算,整個軍中都有一股哀兵的氣氛。
此次奉命出征阻擋突厥南下,李績和李靖二人各領兵馬兩萬,輜重糧草更是多達三萬人馬,所以,整支大軍浩浩蕩蕩,行至官道上宛如一條長龍,不見首尾。
三天前,行軍道總管李績親自走出中軍,在後方悄然迎進來一批人馬,百十輛大車直入中軍,有其親衛嚴加看護,運送貨物的不是別人,是大唐秦王殿下,李世民親自押送,中軍帥帳,李世民和李績二人相對而坐,李績的身前擺放著一枚漆黑的粗瓷罐子,李績面色不悅:“秦王殿下此次前來便是為了送這東西?”
李世民啞然而笑, 在軍伍多年又怎會不明白李績這時候在想什麽,當時自己也不是這樣子嗎?瓜州之戰有尉遲恭歸結得失,最大的那個‘得’竟然是火藥,直到親眼見到一枚小陶罐爆炸後產生的威力,他好多天都沒有說話,那天與父皇宮中密語,最主要的就是討論使用火藥的得失。
最終二人也都是決定用實戰驗證,整個大唐國家機器的開動,和胡懷仁所在瓜州物資匱乏自己搗鼓的東西肯定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工部當晚便有數名職官被宣進宮,然後莫名其妙的罷官免職,就連家人也一夜之間消失無蹤,同樣消失的還有很多工匠,所有被發現的時候家裡都有一封家主的親筆信,證明並非禍事!
而負責整件事情的就是李世民本人,他第一時間重用從瓜州回到長安城的那第一批工匠,在仔細研讀胡懷仁的說明以及建議後,緊緊半個月時間,就趕製出來大批量製作更加精良,也更加陰毒的手雷,一批已經由魏征押送送至李靖軍中,自己這已經是第二批了,前後相差不過兩三天時間。
李世民笑道:“懋功勿惱,你我統兵多年,世民豈會不知道輕重緩急?”然後便將瓜州之戰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
李績也是兵法大家,很容易就能從字裡行間就可以還原當時的情形,聽著聽著神色便凝重起來:“瓜州之戰乃纖芥之疾,不過此物真有那麽神奇?讓不足五千弱兵孤守殘城十數日?”
李世民笑著點點頭:“多說無益,懋功與我親自試試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