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終究是下山了,營地的人口立即就增加到一千人多人,而且新落戶的人都是手腳健全,雖然大多餓的面黃肌瘦,但是這時候大家都是這樣,相信夥食跟上後很快就會好起來,由其是那些青壯年,佔了大半,年輕婦人也不少,讓以前稍顯冷清的營地很快變得熱鬧起來。
人多了就必須得立規矩,並且新來的遺民和那些老兵不同,他們沒有什麽紀律觀念,但是這年代的百姓都是性情淳樸,道理講清楚,就會聽從安排,青壯也很快分散安排進軍營,參加勞動,訓練,老人則暫時安頓到士兵的營房,至於那些老兵就發揚精神,暫時擠在用餐區那間碩大的餐廳。等到積雪稍微融化,便可以進山伐木,幫所有人把屋子建好。
至於多了數十名小孩子,可就高興壞了李泰,本來他們就認識的早,所以很快被他拉攏了一批孩子作為麾下,終於揚眉吐氣,和胡錯形成分庭抗禮之勢。
一切都暫時穩定了下來,期間胡懷仁和小兵張重八見過幾次,兩人也裝作素不相識,女扮男裝的明月波瀾不驚的見禮然後擦肩而過,之前胡懷仁總覺得一個姑娘家家的混在男人堆裡不是個事,就跟張重九說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也包括明月所說有關劉克己的事情。
張重九是最早知道劉克己贈送胡懷仁刀譜的人,所以並沒有什麽奇怪,只是很好奇薛萬徹的事情,問了很多兩人之間的談話,還有胡懷仁對其人的性情認知,覺得胡懷仁可以和這個人多接觸,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至於明月這個弟子,他也很頭疼,作為稷下學宮法家的賒刀人,武力上可能就連尉遲寶林都不是對手,智商上更是完全碾壓,於是大手一揮:“交給你了,不然我一個教書匠能怎麽辦?”
聽著老家夥不負責任的抱怨,胡懷仁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總不能特意去找人家姑娘,然後說:“姑娘你好,這裡是男人待的地方,你一個女流之輩待在這裡不合適??”
估計按照習慣,第一句就會被懟回來:“我哪裡好?”
胡懷仁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有了些心理陰影,而且在知道繡娘的身份只是虛假的以後,他就特意去問過張重九之前瓜州城的一些事情,法家學問本就問乎規則二字,在瓜州城的時候她用繡娘的身份行走,和另一個男子有夫妻之名已經查實,至於有沒有夫妻之實,就需要問明月本人了,可胡懷仁也隻敢心裡揣測,當面問,估計會被打......
於是,閑來無事胡懷仁‘意外’和明月碰面的機會就慢慢增多,這一天,胡懷仁裝作巡查營房,背著手悠悠踱步到夥房,每天這個時候,張重八就會過來幫忙。
還沒進門,就見裡面的大頭夥夫探出腦門:“哎呦,參軍大人今日又來巡營啦?巧了,昨天送來了兩隻凍僵的野兔子,又肥又大,一會兒做好了就給大人送過去!”
這就是個沒眼色的,每次胡懷仁轉悠過來的時候都一副大嗓門,讓人家怎麽偷看?!而且還是個話嘮,能一個人說半天都不歇氣兒,關鍵是手底下還乾著活也不耽誤,想找茬都難。
尤其是見面次數多了,也就和胡懷仁混熟了,知道這個少年大人沒什麽脾氣,說話也就更加隨心,胡懷仁覺得自己的官架子面對這些貨時已經完全沒了,還需練習啊,要不然以後走路上突然一個大頭夥夫一巴掌拍肩膀上:“嘿,爵爺,看您這虛的,小人這就給您打條虎鞭補補”?成何體統嘛!
胡懷仁吃著炒豆子,
順手撿了一個就朝那張討厭的胖臉扔過去,笑罵道:“滾蛋,等你做好了都不知道被你動了多少筷子,我還怎麽吃下去?” 老話說得好,腦袋大脖子粗,不是領導就夥夫,用在這家夥身上簡直不要太貼切,胡懷仁今天沒有和往常一樣在門口晃悠一圈就走,而是猶豫了一下便直接走了進去,用眼角的余光瞥著正在給鍋灶家柴禾的明月。
表面身份是張重八的明月姑娘早已厭煩了胡懷仁這種翻來覆去的騷擾,所以甚至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就裝作沒有看到。
胡懷仁存心想逗逗她:“咦!好巧,這不是重八嗎?上次的傷好了沒?改天讓我給你再檢查檢查!”
營裡的老卒都知道胡懷仁有醫術在身,之前大多數人都接受過他的救治,所以大腦袋夥夫就再次插話:“重八兄弟是在瓜州的時候受的傷嗎?說起來當時也多虧了有大人和張老先生在,傷兵營才有那麽多兄弟保住了命!不過重八兄弟的傷肯定好了,昨天還扛了一大袋子糧食,瞅著輕松著呢!”
胡懷仁也不管明月憤怒的眼神,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那就好,那就好,不過傷口痊愈的時間不長,位置又不太好,所以大頭你以後安排活計的時候可別讓他再乾重活兒了!”
被胡懷仁取外號大頭的夥夫立即點頭:“那可不,都是自家兄弟,以前是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怎能讓乾重活咧!我大頭是那樣的人嗎?”
大頭拍胸口保證,以後保證讓小兄弟在他這裡過得舒舒服服的,不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大人,你剛才說位置不太好,重八兄弟是傷哪兒了?”
胡懷仁滿臉不忍,瞅了眼重新埋下頭去的明月,重重歎息一聲:“屁股被蠻子砍了兩刀,都成幾瓣了,可慘了!”
說完,胡懷仁扭頭就往出走,再不走他會憋不住笑場,而且估計會有性命之憂!
夥房裡。
大頭呆愣了幾秒,然後張大嘴準備笑的時候,一個饅頭直接塞到他嘴裡,同時腰上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整個人都麻木了,就連臉上的表情都不怎麽能控制得了,整個人直愣愣的瞅著胡懷仁落荒而逃的方向,不知心裡作何感想。
他的身後,明月不停地深呼吸,胸膛一股一股的,整張臉面紅耳赤,拳頭捏的咯咯響,隻感覺胸中有一團火焰升騰而起,有種將某人弄死再鞭屍一百次的衝動!
當然,這些都與早已溜遠的胡懷仁無關,此時某人已經走到了人多的地方,背著手哼著小調,這時候要是再來支煙......完美!
對面李泰騎著驢子也晃蕩過來,身後跟著他新收的一群小弟,本來見著胡懷仁打算繞道走,可是小白卻興奮了,這幾天每天被李泰各種騷擾,都沒法接近胡懷仁,這時候看見了,直接‘兒啊兒啊兒啊’蹦躂過來。
胡懷仁推開湊過來的驢臉,從懷裡掏出豆子遞到它嘴邊,整個瓜州營過得最沒心沒肺的估計就這貨了,別的牲口冬天都忙著拉雪或者別的事情,這家夥一個冬天倒是長高了不少,也肥了不少。
“壞人,你撿錢了嗎?還是調戲了那個良家?悄悄告訴我,讓我樂呵樂呵,不然我就告訴先生,讓他拾掇你!”李泰這兔崽子也不知道跟誰學的一口毒舌,張嘴就沒什麽好話。
胡懷仁被噎的不輕,想反駁一下卻發現這兔崽子說的好像又沒錯,那就沒辦法了,老天都看不下去,想讓我直接動手抽這小子,持續不斷的熬練筋骨,胡懷仁早已今非昔比,他手臂一伸,就將這兔崽子拉下驢背,順手再將其趴著放到驢背上:“啪啪啪......”
幾大巴掌抽在屁股上估計有些疼了,這小子剛開始還嘴硬憋著氣一聲不吭,幾下過後就哇的一聲哭了:“我就知道到這裡就沒人疼我,先生打我,你也打我,哥哥也不管我了,常伴伴也不管我了,娘啊,他們都欺負我,青雀想你,嗚嗚......”
哭的恓惶的,胡懷仁突然覺得自己一開始是不是就想錯了,無論是李承乾、李泰、還是胡錯,其實都是孩子,想起來自己如他們這麽大的時候有這麽懂事嗎?正是貓嫌狗不愛的好動年紀,哪怕再聰明,這時候的世界觀也是懵懂的,自己有必要用硬邦邦的歷史去套在他們身上嗎?
自己一直都不避諱他們的身份和他們交往,給他們有意無意的灌輸自己的世界觀和價值關,是為了什麽?潛意識中是不是想著他們最後不要走歷史中的老路?歸根結底還是自己還是喜歡上了這裡的人和物,承乾,李泰,胡錯,包括自己的那些親兵,還有周圍站著已經被自己的舉動嚇得噤若寒蟬的孩子們,都是頂好的!
每想通一件事,胡懷仁感覺自己的心裡便敞亮一分,他歪過頭,臉上露出不屑的表情:“男子漢大丈夫,動不動就哭爹喊娘,沒出息!”
李泰直接轉過腦袋,留給胡懷仁一個後腦杓。
“唉,本來還想著一起去釣魚,算嘍,去找胡錯跟承乾去!”胡懷仁直起身,仿佛自言自語,然後轉身就準備走。
“你騙人,大冬天的你去哪兒釣魚?附近的就算有水也早已凍得硬邦邦的!”
胡懷仁轉過頭,忍不住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