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麽時候瓜州城外出現了這麽一群人,他們衣衫襤褸,卻剽悍異常,大多數甚至袒露胸懷,手中抓著各種各樣的武器,其中大棒居多,其次是大斧或者斬馬刀,胯下有的騎馬,有的騎著駱駝,好像從昨天晚上便已經呆在那裡,人數大概有兩千多,分為不同陣營,但是沒有一個人說話。
城頭上關野眯著眼,白明遠眼神有些晦暗,胡懷仁被尉遲寶林護在身後,因為那些野人距離城牆剛好一箭距離,神箭手若是不顧膂力抽冷子射上一箭,在這個距離上,三擔硬弓絕對不會失了準頭。
胡懷仁壓低聲音,城頭上靜悄悄的,雖然他聲音很小,但還是有些突兀:“這些人是哪兒來的”?
關野沒有回頭:“有沙匪,而且大部分是室韋奴隸人!”城頭上起風了,胡懷仁剛才從女牆間隙看到那人群的體型還有穿著,正覺得奇怪,此刻聽到是室韋人,便明白了,原來是來自大興安嶺的室韋人,這個族群的生活環境極為惡劣,他們體格剽悍,不懼嚴寒,生產生活比較原始,所以人口稀少,而且內鬥比較嚴重,加上此時突厥強盛,於是這個族群便淪為各族相互買賣的奴隸人。
城牆內已經在緊張的備戰了,本來遊離在外的沙匪數目瓜州城歷任城守都是簡單統計過的,這麽多年來不會超出一千人,至於室韋人,經常也會有一些被帶到瓜州城販賣,他們中的男性天生孔武有力,野性難馴,所以賣價不高,經常被西域各國用來參加角鬥,甚至設猛獸與之搏鬥也不少見。
這時候外面突然出現兩千余名室韋戰士,這無疑讓所有人絕望,不用懷疑,這些野蠻人的雖然各方面落後,但是戰力恐怖,由外圍的聯軍找來,其目的不言而喻,自從夜襲後兩天兩夜,瓜州城和聯軍都是安靜異常,就連斥候相遇都未曾動手,這讓瓜州城唐軍隻當是火藥的威力已經將聯軍震懾住了。
現實總是殘酷的,由於瓜州城與外界幾乎斷絕了通訊,所以對此竟然一無所知,胡懷仁默算了一下剩余的手雷數量,口中苦澀,夜襲的時候帶出去了八百枚,城中剩余不足五百,頂多只能守住其中一面城牆,而且只能是暫時的,至於手雷用光後怎麽辦,這讓他感到無力,十死無生,直到現在,他都沒想明白為什麽聯軍突然會下定決心再次進攻。
他和關野一眾將領想的一樣,都沒有想明白,高昌人在那場夜襲中是損失慘重,曲文澤也確實也生出了退軍的想法,可是這時候意外發生,一直遊離在外的西突厥插手了,其余三國再怎麽小打小鬧,終歸是畏懼大唐這個龐然大物的,但是他們西突厥不會,唐人手中的東西既然在東突厥南下的時候並未使用,便說明要麽數量稀少,要麽便只有西域這邊才有!
他們的主將契苾何力心思敏捷,膽略過人,強行留住其他三國的軍隊,命令其繼續圍攻瓜州,並許諾攻下城池後不但西突厥不取分毫好處,還會為三國分擔唐國的怒火,目的便是將唐軍手中那些恐怖的東西掌握。
大戰爆發的突然而激烈,有西突厥作為後盾,聯軍甚至連最後唯一的生門都圍了起來,打定主意不放任何人出城,尤其是高昌國曲文澤所屬,所有聯軍裡他的損失最大,現在又不得不屈服於西突厥的壓力,這讓有志於成為始畢可汗那樣男人的他,如何能不窩火?因此,他打算傾盡全力,將瓜州城打下來,然後屠城,唯有這樣,才能釋放自己的怒火,最重要的是,西突厥承諾幫忙抵擋唐國的壓力,
他可以在破城之後三天為所欲為,而且不必擔心後果,最好是能讓西突厥和唐國徹底對立起來才好。 人手本就捉襟見肘的瓜州城堅持的時間不足一個時辰便三面告急,不得已,手雷分為四份,除了室韋奴隸人這面城牆外,其余三面城牆都已經開始用起了手雷,爆裂的炸響讓聯軍的進攻短暫的安靜了一下,他們看到剛才還一同作戰的袍澤瞬間被撕裂城殘肢斷體,城頭負責扔手雷的都是參與過夜襲的前鋒軍,他們因為使用過手雷所以被平均的分配在四面城牆上,這些人本就是斥候出身,智商、武藝、反應均是不俗,他們藝高人膽大,也明白每一枚手雷的珍貴,用一顆便少一顆,所以,都是眼看著引線快要燒盡才揮手扔向敵軍最密集的區域。
慘嚎聲,呻吟聲,喊殺聲,包括唐軍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親眼看到手雷對人體造成的恐怖傷害,因為胡懷仁一直擔心純度問題,所以藥量普遍超標,以至於哪怕密集人群中,五米方圓,人體就像紙糊的一般,瞬間粉碎,而再向外三米方圓,則是碎片殺傷,哪怕沒有立即死亡,也會喪失戰鬥力,再向外圍,則是被爆炸產生的衝擊波震倒在地。
每一顆手雷的爆炸,就像死神的鐮刀,瞬間便完成了十多個生命的收割,胡懷仁看不到,手雷響起的時候他便面色慘白,這是要守不住了,他趕到傷兵營,找到胡錯還有張大夫徐大三人,白熊已經被調回,快速的將事情講完,老人最先回過神來,拍了拍胡懷仁的肩膀,指了指身後:“這裡的房子大多都有暗道,這間屋子的暗道就在灶台下面,一旦有事,你們兄弟二人便躲進去,我已經在裡面放好了肉干和清水,夠你們過十天時間,十天過後,聽天由命。”
然後他正身歉意的看著徐大:“小老兒還是覺得對不住你,時間上來不及,也是存了私心,還望你不要怪我。”他給胡懷仁和胡錯都有準備避難的場所,但是沒有幫徐大準備,所以鄭重的行禮致歉。
徐大不是蠢人,相反,憨實的外表下他的心思其實很敏銳,他明白老人話中的意思,他也相信老人所謂的私心絕不是對自己的私心,接觸這麽長時間,他是最早那一批知道胡懷仁做過什麽的人,也是最早接受過胡懷仁恩惠的那一批人,在伊吾的時候便覺得這個滿臉和氣的小郎君不簡單,於是有意無意的越走越近,後來一切便順理成章,這世界上永遠不乏有心人,他或許可以在胡懷仁胡錯兩兄弟面前蒙混過去,但是對於這個老人,他無話可說。
因為只有他清楚老人挖的地道以及儲存的食物清水勉強只夠成年人生活十天,兩個半大少年或許會更少,待聽到老人將地道讓給兩兄弟的時候瞬間便明白過來,原來老人家從一開始就是在為這兩兄弟做著最後的準備,將希望留給了他們。
他的眼中有些釋然,有那麽一絲不滿或者憤恨,但還是面向老人虔誠的跪拜了下來,沒有磕頭,只是重重的用右拳捶著自己的胸膛,似乎在訴說著自己無悔,無怨。
......
城牆上的手雷終究太少,而且吃過大虧後的蠻子也變得越來越聰明,首先是人流變得稀疏,讓手雷的殺傷力變小,到最後終於紅了眼,眼看手雷落在地上,一個壯漢直接用身體壓在手雷上,讓其他人免於受死,接著,越來越多的死士挺身而出,雖然被炸得粉身碎骨,但是卻為同伴贏得了生機。
終於,西面城牆上站上來了第一個蠻子,口中咬著一把大刀的跳蕩手,屬於西突厥最精銳的一類斥候,這些人身手靈活高超,其最大的最用便是被用來截殺任何敵對勢力的斥候,嗜血好戰,每人在行進途中均是用牙齒咬住刀背,一來可以噤聲,二來可以騰出一隻手翻滾騰挪,做出各種必殺技。
這個跳蕩手翻上城頭的一瞬間,右手便撕扯住一名唐軍的脖子,順手扯下城頭,另一手抓住刀柄,瞬間朝著衝過來的唐軍橫劈開去,刀勢凌厲狠辣,後發先至,直接砍斷兩名唐軍的頭顱,他大吼著,渾身浴血,一時間竟然無人可敵,跟在他身後跳上城頭的蠻子越來越多。
數十名唐軍倒在城頭的血泊中,直到關野派來的西城牆守將也被斬下頭顱,眼見這個恐怖的跳蕩手野獸般咬在守將斷裂的脖頸上吸血,剩余的百名士兵渾身發軟,恐懼開始蔓延,其中一名尉遲府上的親兵,也是當時胡懷仁受傷期間,有兩名士兵是和劉克己白熊輪流執崗,胡懷仁也認識,叫尉遲十一,小名叫狗子,和白熊一樣,都是尉遲敬德征戰天下從路上撿回來的,他是第十一個, 所以叫尉遲十一,白熊是第八個。
尉遲十一推開擋在前面的早已忘記攻擊的袍澤,對著他們咧嘴一笑,這時候就連牙齒上都粘著血水,看起來很是猙獰,他撿起一把唐刀,尉遲叔叔說過,他拿過各種各樣的刀子,可就是這唐刀,沒砍過老百姓,所以,拿著舒坦,砍起敵人,更加舒坦。
那名跳蕩手瞥了眼向他衝過來的唐卒,他不知道這個小鬼的名字,看樣子也就不到二十歲的樣子,不像其他唐兵那般,被自己嚇破了膽,一個人就敢向自己衝鋒,勇氣可嘉,不過還是得死,他可以考慮給這個小鬼留下一個全屍,他獰笑的站起身,戲謔的看著十一就像貓抓老鼠般靜謐危險。
三刀,十一砍了三刀,卻連對方一根頭髮都沒有傷到,有些沮喪,‘武藝不精呐,現在真後悔當初練刀沒有再刻苦一些,哪怕一點點,可以碰到這狗雜碎一根頭髮也好’,他口中不停的噴著鮮血,還有劈碎的內髒。
“老夫是契苾可汗帳下跳蕩手伍長,小鬼你可以閉眼了。”始終沒有說出自己名字的跳蕩手伍長眼神恢復淡漠,右臂使力,插進這個唐兵胸膛的刀柄狠狠地一攪。
十一扔下手中的唐刀,雙手緊緊的抓住對方的雙臂,像極了垂死之人的掙扎,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硝煙味,這名跳蕩手心生警惕,想要離開這裡,可是雙臂被十一緊緊的抓住,這個小鬼哪怕已經停止了呼吸,雙手仍是死死地抓住他。
陡然間,這個跳蕩手想到了什麽,驚恐的大聲尖叫,晚了。
“轟!”
兩丈方圓內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