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城牆同時告急,就連城內的青壯也開始衝上城頭加入戰場,關野和尉遲寶林站在室韋奴隸人這邊北面的城頭上,北城牆上的兵力一批接著一批隨著其他三面告急而派遣了出去,這已經是最糟糕的情況了,白明遠在城內調動物資,盡量安排老弱躲藏起來,即使這樣也很難逃開蠻子破城後的屠戮。
關野瞥了眼一直站在他身旁脊梁筆挺的尉遲寶林,四周稀稀拉拉數量寒酸卻站姿雄壯的大唐軍卒,多年的戎馬沙場,他隻為自己有這麽多生死與共的袍澤而自傲,他們有的甚至才十四五歲,和胡懷仁一樣更應該喊自己叔叔而不是將軍,他們連女人的滋味都沒嘗過......
室韋奴隸人一直冷眼看著城頭上的人數在不斷減少,他們剛才有一陣小的騷亂,但是很快就平靜下來,地上躺著十幾具沙匪的屍體,腦袋被砸的稀巴爛,應該屬於領頭的幾人,可是這會兒死無全屍,室韋奴隸人和沙匪兩方中間分出一列明顯的空隙。
這時室韋人中站起身來一人,身高足有兩米二三,極為壯闊,哪怕在身材普遍高大的室韋人中也顯得鶴立雞群,地上躺著一具剛被殺死的馬匹,這壯漢生嚼著鮮血淋漓的馬肉,蠻橫的推開前面的人,哪怕別人並未擋路。
他的眸子藏著太多野性,直接站在隊伍的最前方,仰著頭盯著關野,嘴裡烏拉烏拉含糊不清的喊了句什麽,城牆上的人卻是聽不懂,但是看這趾高氣揚的樣子也不會是什麽好話。
關野冷漠的看著城下的野人,一把美髯隨風而動,“今日看來要交代在這裡了,寶林你可怪你關叔叔?”
關野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回應,轉過頭才發現這家夥眼睛盯著那吃著馬肉的室韋人竟然在流口水:“關叔叔,懷仁之前說過,等閑下來了給咱們做一道拿手好菜,叫做紅燒牛腩,色香味俱全,只是聽他說起,便叫小侄念念不忘,不過咱們大唐擅自宰殺耕牛犯法,您說,將牛肉換成馬肉怎麽樣,每年戰死的馬匹多數都是就地掩埋,是不是很浪費?懷仁當時也說太浪費了,紅燒馬肉他沒做過,但是咱們可以讓他試試。”
關野砸吧砸吧嘴巴,回味一下這幾天吃過的水盆羊肉,下意識的瞅了城內傷兵營方向一眼,點了點頭:“還算那小子有點良心。”
一隻鷂鷹筆直的落在那室韋人的肩頭,鋒利的爪子緊緊的勾住其簡陋的皮甲,那漢子將手中剩下的馬肉撕下來一條喂鷹,然後不緊不慢的拆下鷹腳上綁著的細小竹筒。
後方一個相對瘦小的人走上前,打開竹筒內的信件,輕聲的向那頭領稟報內容,而後,隨著幾聲呼喝,馬匪先動了,他們有簡單的攻城器械,木梯,撞木,出乎意料,城頭的反抗並不激烈,很快便有馬匪登上城頭,這時候才發現,城頭的守軍已經非常少了,不足兩百人。
先行登上城頭的沙匪很快便被殺死,同時也徹底暴露了兵力空虛的問題,沙匪進攻的瘋狂,很快,僅剩的百十個手雷便炸響了,殘肢碎肉將城下染成了修羅場,沙匪畢竟不是正規的軍伍,雖有一時的血勇,可見到同伴大片大片的被撕碎,甚至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的時候,片刻便崩潰了,他們覺得觸怒了神靈,被降下懲罰,也不知哪一個起了個頭,剩下的便同時哭喊著爭相逃命。
這個戰場上,他們的性命是最廉價的,哪怕他們之前是高昌或者黨項這些國家的子民,因為各種原因被派來做了沙匪,但是這些年下來,
對於國家又有幾個人還記得,若不是親屬握在國家手中,這次衝突他們或許連面都不會露。 城頭上的唐軍短暫的送了一口氣,緊接著便見到已經逃跑的沙匪被那接近兩千名室韋人縱馬肆意屠戮,沙匪之前攻城時候馬匹都留在原地,這時候成了些散亂的步卒潰兵,面對戰力強悍的室韋屠夫,結局很可悲,那些騎上馬的室韋騎兵嘻嘻哈哈的三五成群將妄圖聚集在一起的沙匪衝散,然後分割宰殺,慘叫聲傳到城頭上,尉遲寶林疑惑的看著關野,不明白怎麽蠻子就互相殘殺了。
關野剛才並未動手,他的身旁豎著一杆四擔大弓,弦已上好,箭壺裡有三杆鐵箭,均是精心打磨過的,此時他摩挲著弓角圓潤的弧度,不屑的笑道:“蠻子感覺控制不住這些沙匪了,這次順手牽羊,借室韋人清除他們,而且不用浪費一兵一卒,還可以試探咱們的虛實,消耗他們最懼怕的手雷!”
一炷香功夫,城外的慘叫聲停止了,就連逃遠的沙匪也被戰馬追上,巨大的狼牙棒借著戰馬的衝力往往蹭到哪裡那裡就會支離破碎。
室韋人重新整隊,有些從背後抽出一面圓木盾,有的頂著一塊破木板,那頭領一聲大吼後,所有人都發瘋似得開始攻城,那頭領身材高大,衝在隊伍的最前方,城頭上關野環視一圈,右手錘擊胸甲:“共死!”
所有兵卒同樣錘擊胸口:“共死!”
一百多人,齊聲發出了最強的呐喊,竟然將城下兩千蠻子的喊殺聲完全遮蓋。
手雷第一時間就扔了下去,造成大片傷亡,可是這些室韋人完全不是那些沙匪可以比擬的,他們殘忍嗜血,同樣悍不畏死,踩著同伴的屍骨,紅著眼睛嗷嗷叫著扶起木梯,有百十人則衝向城門。
傷兵營裡人影綽綽,只要還能站起來的都自覺的在巷子裡排好隊列,輕傷的自覺站在前列,重傷居後,他們手握唐刀,都是自願準備前去殺敵,胡懷仁站在這些人最前方,很奇怪自己竟然還能笑得出來,這算是慷慨赴死?
來到這個世界,胡懷仁有很多想不通的事情,比如堅守域外數十年如一日的楊一,比如願意隨時為大唐舍命的關野,比如那個小院子裡早早為自己謀劃生機的老人,比如站在他面前的這些準備慷慨赴死的傷兵。
面對這些人時很容易讓人想到自慚形穢這幾個字,來到這個世界以後,他總是情不自禁的用高人一等的眼光去看著所有的人或物,哪怕火藥的出現也是自己多方權衡後才決定拿出來,自己所做的一切,又有幾個是發自肺腑的想為這個國家、為這裡的人盡一份心,出一份力?
他想起一句話:你不算好人,你只是壞的不明顯。
那間藏有地道的小院,老人坐在石凳上,眼光好似穿過重重院牆,透過街道,看到一個精氣神都在悄然變化的少年人,眼中有欣慰,也有心疼。胡錯規規矩矩的坐在老人對面,孩子一臉倔強,之前胡懷仁走之前摸著他的腦袋說了一句話:“還是要食言了,希望老頭子到了下面別抽我,好好活著。”
想哭,又怕惹得他不高興,草原上第一次在他面前哭的時候,孩子就敏銳的察覺到,對方不喜歡別人哭,他使勁的咬著嘴唇,因為疼痛眼睛又霧蒙蒙一片,狠狠地用衣袖揉揉眼睛,死死的瞪著徐大腰間的那把刀,隻恨自己沒有長大,總是這樣隨便丟下自己,預見沙匪的時候就這樣,這次也是這樣,以後再也沒有哥哥了。
徐大也準備離開,剛才小郎君走的時候自己有些發懵,不明白這人明明一個聰明絕頂的讀書人,怎麽一副武夫的性子?不過,這樣的少年郎君是不是更加符合心意?他覺得胸臆陡然開闊,生死,小事耳!
他腰間掛著兩把刀子,都不是唐刀,唐刀在大唐管控極嚴,非軍伍中人敢拿著唐刀招搖過市,就等著吃板子吧,所以,長安三輔的紈絝沒有一個不以擁有一把唐刀為榮。
他知道胡懷仁沒有刀,這裡正好兩把。
拉開門,卻發現門外站著一絕色美人,杏仁眼,睫毛很長,眼睛黑白分明,不帶絲毫雜質,可是透著股清冽冷漠,身著玄青色雲裳,莊重高潔宛若神仙中人,徐大呆愣當場,長這麽大什麽時候見過如此美景。
那姑娘的視線由始至終沒有在徐大身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等他開門,而後抬腳跨過門檻,從其身旁經過。
徐大本張開口想提醒這姑娘趕緊找地方藏身,可是話未出口,耳邊便傳來冰冷不帶一絲人味的話:“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