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渾身僵硬,森冷的殺機完全將他籠罩,自幼便混跡軍伍,而後行走江湖,年紀不大閱歷卻非常豐富,而且他是個有心人,什麽樣的人得罪不起什麽樣的人完全招惹不得他心中有數,可是院內還有一老一少,或許這個女人能隨手殺了自己,可還是不能走,走了有什麽臉面見小郎君?
“去吧,盡力活下來。”正進退兩難的時候,老人和善的看著他,揮手示意無妨,讓他放心離去,殺機瞬間消失無蹤,他的後背早已濕透,對老人更加敬畏,他卻不知道,救下他的其實是他自己,剛才哪怕他真的邁出一步,便會血濺五步!
找到胡懷仁的時候,他們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所有人都將唐刀綁到了手腕上,胡懷仁從徐大手中接過一把刀子,類似於製式唐刀,但又明顯不同,只是江湖人最喜歡的百煉刀,受限於材質所以稍微寬厚一些,也增加了一部分分量。
兩人同樣開始綁手,胡懷仁手法雖然生疏,但毫無差錯,綁刀不是隨便將刀子固定到手腕上就可以了,往往百戰老兵們對此事最是在意,好的綁刀法能在不影響手腕靈活度的情況下將刀子固定,戰場上這個小小的綁刀法便是無數人用鮮血驗證下來的。
胡懷仁並沒有注意徐大的異樣,即使注意到了也不會去關注,沉默中,這三百余名傷兵和胡懷仁徐大衝向最近的城牆。
小院中,胡錯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這個緩緩走來的女子,他震驚的並非對方多漂亮,而是這個人他認識,那個傻子一般的壞人也認識,她叫繡娘!
女子眼中似乎也並無胡錯的存在,只是行至老人身側三米處,盈盈跪拜下來:“弟子明玉見過先生!”
胡錯猛然站起身,就要往門外跑,可是眼前突然一黑,就軟軟的倒了下來,真名叫做明玉的女子依然跪拜沒有起身,對於老人將孩子抱起放進屋內的舉動視而不見。
片刻,老人從屋內走出來,輕輕地關上房門,轉身的時候已經滿臉疲憊:“怎麽是你來了?”
女子嫣然而笑,三月桃花春風暖,院子中似乎遍去寒意,她這才起身,坐到了胡錯剛才做過的位置,用指尖輕輕的摩挲著石桌表面,一道道橫豎縱橫的棋盤便被清風吹拂出來:“如果師傅等待的天緣便是那人的話,弟子已經見過了,無什出奇的地方,火藥之術確實通神,但並非他所創,他的醫術有些西域的影子,同樣也是學自他人,除此之外,泯然眾人而已。如果是這個孩子的話,即使資質出眾一些,可也算不了什麽。”
老人見石桌上已經新畫好一張棋盤,便無奈的再次轉身進屋,抱了兩盒棋子出來,同時輕手輕腳,生怕吵醒裡面的孩子。
“學宮終究是沒落了,是可悲,也是可歎,來來來,既然你有雅興,老夫便與你手談一局。”老人答非所問。
“明月出宮,並非先生猜想那般,學宮並未干涉其中,終究是弟子心有不甘罷了。”
“你剛才無需那般試探,那孩子也是個有心人,人並不壞,這點眼力老夫還是有的。”兩人說話驢唇不對馬嘴,興許是都聽著無趣,便同時攆出棋子。
無需猜子,明月執黑子先行,空枰開局,起手便一四六佔角,黑七守角,滿盤蕭殺之氣,全然沒有一般女子纏綿落子的扭捏。
這棋盤並非縱橫十九道,而是十八道,獨獨缺少一道,是學宮特有的天闕局,而開創天闕局的就是面前這位被稱作張重九的老人,
重九十八,老人搖了搖頭,落子中規中矩,仿若老僧入定,與明月每次落子間鏗鏘作響截然不同,往往淡然毫無煙火氣。 棋至中盤,黑子累積的氣焰終於溢滿全盤,女子風采卓絕,無論是伸手撚子還是俯身落子,亦或靜推後手,竟有不輸男兒的絕世風流。
老人的白子已被分割的七零八落,好似苦苦掙扎,老人將手中棋子放在了棋盤右下角,選擇封盤。
抬頭看著從來到這裡第一次有些錯愕的明月面色祥和:“想不通?”就像往常,師徒對弈學宮中,女子投子認輸後老人欣然封盤,複盤,推演,教誨。
明月抬頭盯著老人的眼睛坦然說到:“想不通,先生為何棄學宮而去?想不通先生為何將自己至於必死之局?為何為了一個區區小民,讓自己無垢之軀墜入泥塘!”
老人無辜的看著面前的得意弟子:“莫要胡說八道,老夫一介窮的叮當響的老書生,看見好孩子哪裡能放過?別忘了你當初也是老夫從山下抱回來的,你記住,富貴、貧賤,不應以學問作為界限,貴小民,輕君王,才是治學的樣子!不要學那些人,山上呆久了連個人氣兒都沒了。”老人唾沫星子四濺,看起來很生氣,可是手下卻不著痕跡的將棋盤給徹底弄亂。
對於老人耍賴似的行徑,明月無動於衷,一顆一顆將已經被弄亂的棋子撥亂反正,百十顆棋子複盤對她而言又有何難:“師傅喜歡他,便將他帶回山上即可,何必鬧到如此地步?”
老人拍拍額頭,隻好幫著複盤,顯然脾氣極好:“妮子呀,你家先生呢,人老了,就信命,學問這東西,你家先生鑽研了一輩子,也沒整出個濟世救民的大學問來,就想,是不是一開始就錯了呢,咱們終究是人,不是神,哪兒能做什麽都是對呢!”
“先生我呢也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結果就被罵了個狗血淋頭,下山說不負氣是假的,可是我更想為我們這一脈的延續,找個妥帖點的路子,數百年山上山下的這麽叫著,總讓有些人當自己真成了神仙,一群閉門造車的老頑固,你家先生下山後眼不見心不煩,這樣不是挺好?”
眼見學生眉頭越皺越深,老人趕緊停下講道理,換了個語氣說話:“要不,咱兩小賭一局?”
果然,明月雖然很鄙視這種拙劣的轉移話題方法,可還是問了句:“賭什麽?”
“就賭這瓜州城到底守不守得住!”
“守不住如何,守住又如何?”
“守不住,當然是你帶著你家先生跑路要緊,守住了,你便需改改你這性子,小姑娘家家的,好好的學問不做,就喜歡打打殺殺的,以後可怎麽才嫁的出去呦!”
“哢嚓!”石桌發出清脆的響聲,明月杏眼微眯,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家先生,裂痕從其敲在桌面的指尖處向四周蔓延開來。
“看看,你自己說嚇人不?”老人心虛的指了指那已經裂開的桌面,有些色厲內荏。
明月收回手放在腹部,面色恢復清冷:“君子一言?”
老人笑著拍下一顆棋子:“快馬一鞭!”
三處城門已破,唐軍已經被迫進入巷戰,城門被破開後,大量的蠻子湧入城內,凡手持兵器者,殺,凡青壯者,殺,凡不降者,殺!
其實完全不需要這三通殺令,入城的蠻子逢人便殺,往往以多擊寡,每殺一人,便會砍下頭顱懸於腰側,有的殺的太多,只能割下右耳以佐證,計入軍功,所有人在城破後都凶性大發,遇到稍微強烈些的抵抗,便會一擁而上,唐軍的倔強和不屈給他們造成了越來越大的傷亡,往往一個唐軍的死亡都會拉上一個或者幾個墊背的,用刀砍,用牙咬,用石頭砸,而蠻子也越發暴戾,一時間血流成河。
西突厥的軍令終於從上峰貫徹下來,不必近距離格殺,進城後優先搶佔街道,而後分割開來用弓箭射殺唐軍。
最後一面城頭,室韋人已經開始攻城,零星的箭雨並不能給這些體格健壯的蠻子造成多大的傷害,有些人甚至身上插著幾支箭矢仍在奮力攀登,除非要害受到威脅,其余一概不理。
關野一直緊緊的盯著那名室韋奴隸人的頭領,那個大漢也並非頭腦簡單之輩,行進之間總能避開各個方向的箭矢,或者乾脆拉過來旁邊的人做肉盾,心思之狠辣可見一般,待衝至城下的時候竟然沒有絲毫受傷。
關野手中已經撚起一杆鐵箭,呼吸沉穩有力,眼中除了目標再無其他,尉遲寶林在他旁邊幫其抵擋射上來的的流矢。
四擔大弓是木皮鐵胎,所以本身就不輕,鐵箭也比一般的箭矢長出很多,箭尖開有鋸齒狀的血槽,一刹那,關野提起大弓,開弓搭箭,一氣呵成,鐵箭破空而去。
那蠻子心生警惕,直接拉過旁邊一人擋在身前,自己也瞬間側身,紅的白的刹那間從前面的肉盾後腦噴射而出,糊了他一臉,他痛的大吼一聲,繼續閃躲,同時立即檢查自己的右肩,鐵箭將前面人的腦袋射爆後余勢不減,再次從他的右肩胛骨穿透而過,留下嬰兒拳頭大的孔洞,受傷讓他狂性大發,隨手拔出身旁一杆木矛,急行三步滿臉猙獰的甩手投出,再搶過一柄巨斧,同樣使出巨力砸出,木矛和巨斧呼嘯著籠罩住城頭的關野和尉遲寶林。
關野一動不動,伸手撚箭,又一隻鐵箭搭上大弓,城下剛剛發狂的蠻子大驚失色,身形在扔出巨斧後順勢撲到,然後滾往密集的人群,木矛破空,尉遲寶林扛起一把鐵盾,這個上半身都和鐵盾貼在一起。
“噹!”
矛盾相抵爆裂炸響,尉遲寶林擋住木矛的瞬間半邊身子都開始麻木,緊接巨斧也砸了過來,相撞的瞬間,他只能勉力控制這鐵盾的角度,哪怕這樣,身體也被砸飛出去。木矛已經化為木屑四散崩落,而巨斧則彈射向一側砸在城垛上,深深地陷入進去,與此同時關野射出了第二箭。
蠻子這次雖然早已開始躲避,可是無奈四擔大弓爆發而出的威力太過恐怖,鐵箭幾乎眨眼便穿透了蠻子的腹部,劇痛他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還沒來得急高興,城門終於被破開了,門內數十名兵卒仗著城門洞狹窄的空間和蠻子開始死戰,城頭上此時也爬上了數十個室韋人,他們快速結陣,在城牆上站穩了腳跟,而城門處隨著越來越多的蠻子湧入,也支撐不住了。
大勢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