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燈照亮了甬道,所有人都一瞬間安定了下來,大家同一時間保持了克制,
可是難免會有一些竊竊私語,胡懷仁躋身向前,耳邊不時的出現長孫家這樣的字眼。
此長孫家並非長孫無忌,而是長孫順德他們那一分支,之前雲州一戰,整整兩
萬余大軍,被突厥圍獵而亡,枉死多少將士早已經在吏部有了備案,其中不乏功勳。
胡懷仁擠到事發地點的時候人流已經開始散開,始作俑者胡懷仁沒有看清楚,
跟隨者那位宮人已經繼續前行,而地上倒地一個人,胡懷仁並不陌生,正是之前見
過的長孫嘉慶,周圍行走而過的人並未又一人上前幫扶一把,自然而然的繞行而
過,好像根本就沒有這麽一個人。
胡懷仁歎了口氣,蹲下身將其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幾乎沒怎麽使勁兒,就將
其托了起來,胡懷仁眉頭大皺,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年紀還要大些的人,怎會如此瘦
弱,簡直稱之為骨瘦如柴也不為過。
上次見過面之後,胡懷仁特意向寶琪打聽過長孫嘉慶此人,算是長安城的一個
傳奇人物,當年也算是十足的長安城一線紈絝,數年前其兄隨父不幸戰死沙場,而
後就自發的隨父親去雲州戍邊,三年時間,就如同由內而外完完全全換了一個人,
據說在雲州城那邊從一名斥候小卒做起,一路征殺,第二年便升任斥候隊正,而後
更是戰功彪炳,數年來,長安城雖然已經不見其人,但是其名號已經遠超當年,誰
提到都會豎起大拇指。
軍伍中的斥候是什麽身板胡懷仁知之甚深,斷不至於如此孱弱,看來雲州城的
戰事對其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胡懷仁甚至能夠想象的到其家裡是怎樣一種慘淡的
情況,明日李二登基,必將會大賞群臣,對於胡懷仁和大多數人來說都是升官進爵
的好事,可對於長孫嘉慶來說就未必是什麽好事了。
之前長孫順德已經被李淵罷官除爵,而此次作為其子重新被賜爵,想來也是李
二籠絡人心的手段。
胡懷仁扶起長孫嘉慶,便自然而然和周圍所有人似乎拉開了距離,就如同一條
若有若無的溝壑開始出現。
“我沒事,你走吧!”虛弱的聲音從耳邊響起,胡懷仁沒有說話,直接托著他走
出東宮重明門,所有人已經都走光了,只剩下尉遲家的馬車,長孫家竟然連個再次
守候的仆人都沒有,就只有一個身體瘦弱的丫鬟從黑暗中怯怯的走過來。
胡懷仁再次歎了口氣,直接讓徐大將馬車趕過來,扶著他上車,然後讓丫鬟也
上來坐在車轅上。
“你家公子到底怎麽了,如此瘦弱?”馬車緩緩地前行,長孫嘉慶竟然睡了過
去,胡懷仁就問那小丫鬟。
提及此事,本來就有些怯怯的小丫鬟頓時哭了出來,胡懷仁從懷裡掏出手絹,
可是她哪裡敢接,胡亂用袖子擦了擦淚水並且連忙賠禮:“小翠該死,壞了大人心情!”
“沒事!說說吧。”胡懷仁縮回手。
“公子從半個月前回到家就一直茶飯不思,人也越來越瘦,可是府裡的夫人們
無論如何勸說都不起作用。家裡大門緊閉,就連下人出門也抬不起頭,公子前幾天
從宮裡回來以後就直接遣散了府裡的傭人和仆役,家裡的鋪面也賤價賣了給幾位夫
人湊了些盤纏家裡都散了,就剩下公子和老婦人寥寥幾個人了!”
小丫鬟再次開始哽咽,胡懷仁直接將手絹塞進丫鬟手中,然後直接縮回了車廂
內,車廂內掛著一隻袖珍型的燈籠,將車內照耀的昏昏黃黃的,長孫嘉慶的臉上有
著血跡,剛才在甬道內,一個人首先出手偷襲,被長孫嘉慶習慣性的反製,而後長
孫嘉慶看清人後便松了手,任打任罵再不還手。
聽著他沉重的呼吸聲,胡懷仁只是覺得胸口有些發悶,就算有錯,也該是他的
父親還有其他一些高級將領的錯誤,於他一個小小的斥候隊正何乾?三年來這個年
輕人從初入戰場的一個紈絝子弟毛頭小子,生生成長成為一名合格的斥候,而且憑
借實打實的戰功晉升隊正!
其中需要經歷多少生死磨難?這樣的一個年輕人,不該如此作踐自己,不該強
行給自己套上一個沉重的牢籠。
長孫家到了,整座府邸一片沉靜,和別的世家大宅的院子全然不同,內裡竟然
不見一絲燈光投出。
長孫嘉慶被胡懷仁喊醒了,待看清胡懷仁的容貌以後有些歉意,顯然他也記得
不久前兩人的那次對話,胡懷仁跳下馬車,站在其身前,兩個年輕人都有些沉默,
胡懷仁當先開口:“長孫兄,小弟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長孫嘉慶勉強的笑了一下,拱拱手:“愚兄洗耳恭聽!”
胡懷仁深吸一口氣:“之前有人與我說過:‘盆水覆地,芥浮於水,蟻附其上,
自以為絕境,須臾水漬乾涸,才發現道路通達,無處不可去’!小弟希望長孫兄能
夠早日走出桎梏告辭!”
長孫嘉慶一直目送胡懷仁走入夜色,久久沒有說話,一個人久久佇立,其身側
小丫鬟很是擔心,好一會兒以後才小心的拉了拉其衣袖,長孫嘉慶回過頭,看著小
丫鬟眨眨眼睛,陡然輕聲笑了笑:“走,回家!”
頂多睡了一兩個時辰,胡懷仁就再次起床,今日是真的沒有時間去習武走樁,
馬車行至重明門的時候,早已有不少車輛等候在此,胡懷仁爵位屬於最小的那一
類,老遠便下了馬車,讓徐大在一旁等候,徒步走了過去,行走的過程中不自覺的
用起了常貓的十八步走樁,反正這裡雖然有燈火但是光線奇差也不愈有人看見。
陡然,胡懷仁止住身形,前面陰影處走出一人,在他的必經之路站定,胡懷仁
定睛一看,竟然是長孫嘉慶,胡懷仁趕忙抱拳行禮,長孫嘉慶回禮:“愚兄昨日唐
突,先行謝過賢弟開導!”
胡懷仁擺手:“長孫兄不必如此,以您的心性毅力,即便沒有我說那番話,不
許幾日,也自然會自己走出來。”
長孫嘉慶眼睛一亮:“賢弟怎地知道愚兄的心性?”
胡懷仁笑了:“長孫兄可能長時間沒有回長安,都不知道長安城百姓口中的長
孫二郎是誰吧?多少閨中少女系萬千情絲於鄙,羨煞旁人呐!”
長孫嘉慶啞然失笑,他還真沒有想到會有這一茬,不過兩人既然已經說開了,
那便一路同行,長孫嘉慶本就是豁達剛強之人,此時心結解開,對於旁人的看法早
已不去在意,而胡懷仁就更不會放在心上了,兩人一路說說笑笑, 旁若無人。
重明門大開,禮部中官準時引領眾人進入東宮,行至甬道中,長孫嘉慶對胡懷
仁抱拳,而後直接停下身,等到一名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少年走上之後,陡然攔住
他,所有人都覺得今天或許會有大事發生,有的報以幸災樂禍,有的選擇冷眼旁
觀,胡懷仁也皺了皺眉,而後靜觀其變。
沒有猜錯的話,那個少年便是昨晚使陰招偷襲長孫嘉慶的人,之間長孫嘉慶伸
手攔住那人,其聲朗朗:“你父兄之仇,家父有責,但並非全責,所以你昨晚動
手,我便不做追究,以後,你若再犯,我不會客氣,當然,我長孫嘉慶在此立誓,
家父之恥,來日必將以萬千蠻夷之血洗刷,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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