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進了備好的廂房，那些視線受到阻隔，眾人的神色都已經恢復正常。

　　然而新的問題又出現了，這房中的桌椅十分雅致，勉強能圍坐擠下七八人，而此行加上方亦共計十三人……眾人的眉頭又皺了起來，面色沉了下去。

　　獵氏之中少數幾人眼露疑色，看來心中已經隱隱看出了不妥。但他們對這天方之域的複雜還是了解太少，暫時不可能弄明白這是被容燁擺了一道，只是察覺到了這次的招募並非單純賣命那麽簡單乾脆。

　　那領路的侍者不敢沾鍋，連忙出聲解釋:“諸位客官，千萬別動怒。你們的同伴興許是一時忘了，訂好的房間確實就只有這間……我們樓裡的桌子又確實只有這般大小，你們看是不是分出一半去隔壁廂房?要是不願分開，那在這房中再布置一張桌子也無不可，還能更顯熱絡。只要客官你們拿定主意，小的立即去安排！”

　　這家夥一番話語雖然恭謹、熱心，但前面領路的時候不先說明，等到眾人擠到房裡來之後才出聲，所提的建議又用心險惡，顯然就是小人的報復，想看他們笑話。可偏偏從中並挑不出什麽錯處，甚至有些人若沒有足夠敏銳奸猾的心思，根本就意識不到。

　　“不如就按這侍者說的，在這屋裡添一張桌子，也方便我們一邊吃喝，一邊做些之後的商議?”一名獵氏出聲提議道。

　　“一大群人擠在這裡像話嗎?我嫌丟人。”

　　“要我說，反正我們就是域外來的粗魯野人，管它丟不丟人，怎麽方便怎麽來。”

　　“分出一半去隔壁也挺好，先麻利點填飽肚子再說。”

　　意見自然無法很快統一，方亦沒有出聲干擾，只在旁邊安靜看著這些獵氏爭論。

　　這種意見爭論是好現象，只要最後能得出結果，都有助於讓這些獵氏逐漸弄清楚目前面臨的狀況——他們和昆吾之民確實不同，但是並沒有差距那麽大。

　　當他們發現自己可以做出一定的選擇，而並不是只聽安排的時候，意識形態就發生了改變，能夠更積極清晰地去了解周圍的環境以及自己的優劣之處。

　　這一點非常關鍵！苦勞再多也比不上功勞！

　　賣命誰都做得來，但是賣命的價值體現可不簡單！

　　完全聽從命令安排的死士，當然是最優秀的護衛，但沒有進一步投資的必要，因為它的價值到頭了。然而，這些獵氏不僅僅是要成為升山護衛，還必須明白到一點，他們是受大掌櫃容長貴所招募的爭功者，應該在最合適的地方才出力。

　　至於扭轉過度，導致膨脹失控的情況?呵呵，對於掌握權勢者來說，那可太容易處理了……就算敲打不成，換人又不是什麽難事。

　　不多時，一名獵氏開了竅，揪住那侍者問道:“喂，你來說說，其他人是怎麽處理的?我不信只有我們碰見過這情況。”

　　“對啊。難不成你們昆吾人平日裡，連湊出十個結伴吃喝的人都沒有?”

　　“不錯，莫非是你這小子故意刁難我們?”

　　其他獵氏附和道，紛紛瞪眼去看那侍者。

　　那小廝對這些獵氏的武勇精壯畢竟畏懼，忙急切回道:“諸位客官聽我解釋，這也是有緣由的。那些平日裡結伴來吃喝的，一般都只在樓下大堂就坐，順帶看看台上的歌舞表演作樂。大堂之中地方寬敞、也不講究，桌椅隨意挪動擺放，不說十人、就算二十人也十分容易安排。而這廂房之內……相約狎妓的事情，畢竟隱晦些，通常不會太多人聚眾同來……”

　　“哦。有道理呀……”方亦倒也是受教了一番。

　　不提場面會不會太需要和諧的問題，關系好到同上青樓的人，一次性湊十幾個的難度有點爆炸吧……眾人臉上都掛上了一些猥瑣會意的笑容，沒再多提這事情。

　　但之前的問題卻更加複雜了，因為增加了一個選項，要不要換去大堂就坐?又或者再加一個，是不是再多要幾間房，好喚幾名藝伎伶人作陪?

　　情況可不能再這麽下去了，有點過了……

　　方亦想了想，出聲道:“今夜先吃喝休息吧，其他的過後再說，這幾天都是機會。”

　　連日奔波之下吃喝休息顯然更為優先，方亦本身是領頭人之一，說的情況也在理，自然無人反對。話雖如此，但問題仍未解決，只是回到先前的糾結。

　　有人正打算開口詢問，又聽方亦說道:“一間房這麽多人太擠了，我們也不想分作兩批，所以隔壁廂房我們要了，只不過……”

　　方亦指了指連通隔壁房間的牆體:“來個把式穩當的，把這一面拆了吧。”

　　片刻的沉默之後，獵氏眾人奇異地振奮起來。

　　“哈哈哈，好主意！老子服你！”

　　“我來我來！你們都讓開，老子徒手捶殺過班介……”

　　“嘿，慢著，就你那粗暴的手段，只怕連樓都拆了吧。”

　　“說的是，沒聽方小哥說了，來個把式穩當的?”

　　“要我看，老余動手合適，論穩當他絕不含糊！”

　　這邊獵氏眾人說得興起，可把那名侍者嚇得不輕。他愣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急忙就要上來阻攔勸說，卻被方亦伸手捏住了後脖頸，拎出了門外。

　　方亦將人往樓梯口一丟:“到時候算好損失，去找容氏四房的容燁要錢，不會虧了你們的。滾吧，好好安排，別廢話打攪大爺們的興致，不然有你好受。”

　　那小廝一臉悲苦，下意識還想勸說，抬頭看了方亦一眼又忍了下去。他算是認清了，這群人裡，就數這位眉清目秀、看起來最像昆吾之民的年輕人，最不好糊弄招惹。

　　歎了口氣，可憐的小廝急急忙忙下樓，正準備去找這織錦樓的老媽子說明這事，背後卻飄來一句莫名其妙的誇獎。

　　“另外，你乾得不錯。”

　　回頭看時，說話的方亦已經轉身進了廂房。

　　不久之後，伴隨著“轟隆隆”一陣巨響， 這號稱馳州花坊第一樓的織錦樓猛然震動了幾下，很是打攪了一些人的專注“耕耘”。從稍後此起彼伏的怒罵內容中判斷，似乎有一些極其倒霉的家夥，連“工具”都受到了損傷……

　　至於這起無妄之災的肇事者們，安坐在被打通的兩間廂房內，無視上菜侍者不安抽搐的神情，開始心滿意足地品嘗從未見識過的繁華、優雅味道。

　　天方之域的氣質和格調，仿佛都濃縮體現在了這些入口之物中。與那種衝擊味蕾的美味不同，無論是酒水還是菜肴充滿了柔和的精致。

　　向來對口腹之欲沒有太多追求的方亦，也不得不心生讚歎，這是昆吾之民在這天地間深受眷顧數千年才能積蓄出的底蘊。

　　“這些……真是好東西啊。”

　　“可不是麽，你看看一個個粗人都吃出了細嚼慢咽的模樣。”

　　“哈哈哈哈，我就覺得哪裡不對，原來是這樣。”

　　“可見我們以前的粗魯不是沒有緣由啊，酒肉粗糙可不就得大口囫圇。”

　　等到口腹之間都像被溫柔地照拂過後，一眾獵氏說笑起來，心中也更多了些對這天方之域的敬畏，以及真正的向往感慨。

　　隨後，眾人之中一名年歲最長的獵氏看向方亦開口道:“現在酒足飯飽，方小哥你是時候給我們說點什麽了吧?我們這些人雖然愚鈍，以往都隻憑幾分氣力過活，但靠著些經驗還是能察覺到一點東西的，就是看不分明而已。”

　　“不錯，按照獵氏的規矩，你就是此行的大獵頭。往後該怎麽辦事，你總得做些交代。”另有獵氏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