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灼心,風悲蟬號。
方凝從一片鮮紅的血泊中坐起,血泊泛著冷光,倒映出他一臉錯愕的神情。
周圍,是一片由鬱蔥的小樹林包圍成的空地,能聽到陣陣蟬鳴從四面林間透出,而在更遙遠的地方,隱隱傳來了急促的上課鈴聲。
鈴聲刺激著方凝的大腦,湧起了一股尚未消散的死寂和絕望的情緒。
“我不是死了麽。”
他呢喃著,死亡前被白色冰晶充斥的世界再次襲上眼簾。
“這是什麽?拍電影嗎?“
一個穿著緊身短褲的女生半蹲在學校後山的空地上,一臉戒備的和另一邊站著的長發女生對峙,在她白皙的臉上有被尖銳物體劃破的血痕。而另一邊的長發女生穿著某所高校的夏季校服,校服黑色的裙擺在風中微微揚起,露出纖細的右手上逐漸聚集的,像是冰晶一樣的東西!
自己午休時到學校後山散心,無意闖入小樹林深處,結果就撞見了這樣的情景。
“幻覺吧?”上一秒他的腦海裡填滿不可置信,而後一秒,長發女生突然抬手,瞬時間憑空而生的巨大白色冰晶擠爆了視野,閃耀著冷光鋪天蓋地襲來,緊接著短褲女孩瞬間倒地,自己也陷入了無盡黑暗。
一把握緊拳頭錘在地上,方凝雙目圓瞪,手心裡全是汗。在死亡那一瞬間,他的心裡沒有痛苦,隻是錯愕,完完全全的錯愕。
就好比一隻午後散步的工蟻,沿著平日熟悉的道路行走,莫名間天地一暗,一種無法阻逆的力量秒殺了它。而方凝就是那隻工蟻,他無法理解奪走它性命的東西是什麽,甚至覺得一切像個可笑的夢。生命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廉價?
可他確實死過一次了啊,這種玩笑並不好笑。他的思緒有些遲疑,在看向自己白淨的雙手時,感覺極其不真實。接著他又往臉部乃至全身摸索了一圈,依然沒有發現一點受傷的跡象。
視線定格在地上最初看到的那攤駭人血跡上,方凝隻有一個念頭――重生還是穿越?!
抱著疑問從地上起身,方凝除了初時那一陣眩暈,站穩之後倒是沒有感覺到任何的不適。然後,他沿著空地繞了一圈,竟然很快在一處高高隆起的草叢中找到了那場戰鬥的遺跡。
以及,一個模糊的人體,悄無聲息的躺在遠處草叢裡。
方凝深深吸了一口氣。
“看來真的是重生了。”
這種荒謬的事真要發生在某個人頭上,一瞬間的失神是難免的。待回過神後,方凝本該向前探查的步伐卻遲疑起來。他不知道是否該踏出這一步。
望著那個模糊人體方凝的表情一時間不斷變換。面對這些接二連三離奇的排列事件時,他有種本能的煩躁、焦灼,到最後心裡便只剩下一種聲音――這一切,真的太他嗎像是一部網絡小說裡隨意編排的狗血劇情。
如果選擇轉身離開,這種狗血劇情又會以怎麽的形式延續?最終還是走上前去,方凝暫且壓下紛亂的思緒,他看著眼前茂密的草叢,和遮掩在草叢下的人體,一咬牙伸手扒開了外圍的草木雜葉。
手心的汗早已風乾,或許體驗過生死的人都一樣,哪怕過程再短暫,今後也很難去畏懼什麽。
看著扒開的草叢,方凝眉頭緊鎖,眼底閃過一絲痛惜。
“真是狗血......”
入目的是一個稍感熟悉的女孩,緊身短褲,白體恤,先前的戰鬥中方凝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她。
在她的身上具有這個年齡段少女特有的活力和叛逆,這有點兒像方凝的妹妹,然而現在她死了。 在清理乾淨外圍高高的雜草後,便可以清楚的看到女孩屍體上渾身傷痕的慘狀。相比起那些覆蓋住女孩身體的薄冰(薄冰分毫不差的把女孩整個人包裹在其間,稍微靠近便能感受到驚人的寒氣),真正讓方凝震驚的是原本屬於女生嬌嫩透紅的臉龐,此時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那血或早已流乾――她的胸前是一道碗口大的傷口,一根粗大的菱形冰柱貫體而入,露出的一端依舊在林間灑下的破碎陽光中閃動著冷芒。
比起狗血劇情更加詬病的,是為了推動狗血劇情而產生的及其荒謬的劇情殺。
很長一段時間,方凝神色複雜的注視著那根粗大的冰柱,他感覺自己的靈魂一時間仿佛被什麽尖銳的東西深深刺了一下,早些時候隱藏的痛苦從刺破的缺口中連綿鑽出。
彎腰伸出手,他同時側過頭去,直到替女生合上瞪大的雙眼。他不敢直視這雙眼睛,他能猜到她眼裡充滿著死亡前的錯愕、不甘、以及怨憤。
女生眼裡的這些東西叫方凝痛苦,讓他很快想到他自己。
其實他比這個女孩稍好一些,在這個狗血故事中打了個醬油可能就是一秒的鏡頭,甚至沒來得及哀嚎,便在錯愕間稀裡糊塗的死去......可這也是死啊,人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不能吃,不能動,也不能再去偷看隔壁的班花。這可不是長眠那麽簡單。在往後很長時間,每當想到“死”字時,方凝的臉上就會閃現和此時一樣的陰鷙。
殺害工蟻的元凶浮出了水面。
那個人類抬起了遮天蔽日的鞋底,工蟻無法阻逆,隻能帶著錯愕和不甘等死,待不久之後,便只剩下怨憤。因為沒有哪個人類會停下來告訴它殺害的理由,更不會去照顧它死前的尊嚴。
甚至。踩死螞蟻的人類從始至終都高昂腦袋,不曾低頭看一眼,更不會發現自己輕易間剝脫的是一條鮮活、無辜的生命,也就不明白自己的隨心舉動對於另一個社會的小生物來說,是一種多麽巨大的羞辱。
可螻蟻也好,配角也罷!都有生存下去的權利啊!
天旋地轉中緊緊攥住拳頭,方凝感覺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小學時被高年級學生搶走彈珠的那個遙遠下午,同樣的血脈僨張,平靜的眼底流轉著極度克制的黑暗浪潮。一如那時,面對高年級學生肆無忌憚的惡行,最初的錯愕,逐漸在他心中演變為一種羞辱、挫敗、憤怒!
要在沉默中再次死去嗎?
等待尊嚴被消沉的暮色淹沒?
咆哮吧,咆哮,痛斥那光的退縮!
“知了~知了~!”
耳旁噪耳的蟬鳴聲猛然強烈,整場演奏到了高潮部分。方凝把視線停留在女生右手緊握的拳頭上,他不止一次看向這個地方,整個拳頭從方才他接近後就開始向外透出詭異的紅光。
這道紅光明顯具有引誘性,似乎在召喚他,並讓他瞬時間想到那個長發女生居高臨下手中憑空出現的冰晶異象。
他幾乎是在心裡做下決定的那一刻,便衝著那抹紅光伸出手,一如長發女生抬手的殺戮瞬間:
“管你妖魔鬼怪,來吧!”
紅光猛地一盛,一個小型光球毫無阻礙的衝出女孩手中,應聲而來。
光球眨眼的時間到了方凝的面前繼而又消失,方凝隻感覺耳垂忽的傳來一陣強烈刺痛,他用手捂住耳朵,在疼痛中清晰聽到一種重疊在一起,非常浩大而又雜亂的女性聲音,簡直就是直接在他腦子裡炸響的放音機!
這種聲音似乎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任何語言,他隻能猜測是在交代某些事件。
幾分鍾過後,女性的聲音消失,一段紛亂的記憶湧進他的大腦。他捂著依舊隆隆作響的耳朵蹲在地上,消化了好半天,才把這一切的來龍去脈大概梳理清楚。
摩挲著固定在耳垂的冰冷物體,方凝忍不住看向地上那個短褲女生,仍舊感覺難以置信。
原來,剛才湧進方凝腦海裡的記憶,是死去的短褲女生生前的一些記憶碎片。由於這些記憶太過零散,方凝能夠讀取到的有用信息並不多。
其間,關於消失在他耳垂的物體,在女孩的記憶中也隻有一個模糊的描述――“耳釘”。結合女孩的記憶,按照方凝的理解:“耳釘”是一種具備“變身”能力的實體。
顧名思義,“變身”後可以讓人身體素質全面增強,好比一把打開寶藏的鑰匙,通過變身可以獲得更多的寶物,這種寶物代指的東西,是在影視小說裡才會出現的各種光怪陸離的超能力。至於具體是哪種異能,這一部分的記憶恰好缺失了。
剩下的記憶碎片要麽太過隱晦,要麽根本就是沒辦法分辨那些扭曲斷裂的畫面。
又過了一會,方凝仍然感到有些澎湃,索性離開了女孩所在的草叢。他一邊走一邊平複著心潮的起伏,慢慢來到一顆松樹下,仰頭望去。
藍色的天空被茂密的樹木枝丫切割得四分五裂,看上去就像一小塊一小塊不規則的拚圖,方凝透過這些密密麻麻的拚圖,始終無法在腦海中還原它遼闊宏大的面貌。
隨後他便意識到,自己就好像井底之蛙。身邊的圈子隻是一口井,跳出圈子又是另一番景象。而天外有天,物外有物,他們長久以來都不過是從一口深井轉移到另一口深井底,始終是在用一種短淺的目光來看世界,造成認知上的障礙,便是坐井觀天。
而如今一隻巨大的手把他硬生生的從井底撈起來,他越來越逼近井口傳來的刺眼光團。這道光團背後他將看到什麽誰也說不清。
這麽多年的正統教育,他雖說不是一個完完全全的無神論者,但受傳統思想的影響,當全新的理念來襲時,依舊感到不小的震撼,同時心中隱隱有一些曾堅固的東西正在破碎重組著。
“耳釘嗎?”
方凝沉吟著用拇指和食指交錯摩挲著耳垂上的事物,冰冰涼涼,基本可以確定是一個半月形的金屬物體。這倒是個具象的名字。
眉頭微顫,他深深吸了口氣強行壓下其他想法,開始嘗試第一次發動“耳釘”的“變身”能力。
觸碰耳垂,回憶著女孩的做法,方凝直接在心中默念道“戰鬥變身”後,一道幾乎不易察覺的粉色光環在他腳下一閃即逝。
某一段無憂無慮的時間中,方凝曾幻想過自己變身成為超人時的景象。
怪物來襲,城市陷入毀滅的危機,他從一群普通人中抬起頭,大喊一聲“同志們不要怕,我來拯救你們!”人們起先像看白癡一樣看著表情神聖的他,而後紛紛變得驚恐騷動起來。因為他的身子像吹了氣的氣球,不斷膨脹,眨眼間就成了一個高達四五十米的巨人。
樹林裡,方凝全身上下仍舊沒有一絲反常的征兆發生,也許變身在他無法理解的層面上進行著,考慮到這點,他索性閉上了眼睛繼續陷入遐想。
他在幻想中還仔細思考過,一個一米七幾的人突然拉伸到四五十米,身上的衣服還不撐爆了變成破布?那樣可就不再是超人,是暴露狂。所以他又在想象中給自己設計了一套戰衣,一套金光閃閃的中世紀騎士盔甲,金色象征正義,而厚重的盔甲可以隱藏他的面目。一個四五十米的家夥,哪怕是人類的形體,也不會有人覺得他是個人,只會指著他說,“瞧,怪物!”。
可穿上這種威風凜凜的盔甲的他就不一樣了。他成了城市的英雄,往後還能成為救世主。圍繞著他是全天二十四小時的新聞直播,媒體們爭先包裝他的正面事跡,受欺負的孩子把他作為偶像甚至是活下去的信念。
直到有一天,所有的怪物都消滅殆盡,世界恢復和平而人們不再需要英雄,甚至覺得他就是最後一個“怪物”。
幻想陷入荒誕之中,方凝收回心神,覺得現實中過去的時間應該差不多了,便睜開了眼。
然而,他依舊沒有看到想象中“變身“帶來的震撼異像。一切都好像平淡無奇,要說簡單的變化還是有的,環顧四周樹林一圈,一種細微的“怪異感”由心而生,就好像之前一直用黑白電視,而如今換了彩電,視野裡所有的事物都煥然一新。
但這樣的變化讓他有些失望。
如果耳釘的變身隻是簡單的基因優化,帶來的效果無非是身體各項基礎能力的提升,未免太落俗。他甚至能猜到自己握緊拳頭馬上便有不小的力量充盈澎湃其間。
可這依舊是一雙靈長類的手,能發揮多大的力量?
她若有所思的伸出手,從樹梢透下的陽光中,這隻手竟然顯得盈盈細膩。恍惚間,他失去了握拳的念頭;迎著光看,手臂纖弱而潔白,邊緣處近似有光芒透出,掌心溫軟皎潔得就像是一雙長在女人身上的玉手。
“怎麽回,”柔美的聲音戛然而止。
“方凝”冷峭的柳眉向上挑起,平靜清澈的水眸一時間滿是震驚的神色,在“他”秀氣的鼻翼下是一張完全張大後,也隻能可憐呈現0型的粉嫩嘴唇。
雙手難以置信的攀上臉龐,他顫抖地摩挲著那曾經熟悉的五官,傳來的卻是完全不同以往的反饋。臉部柔和的陌生線條,滑嫩的皮膚觸感,讓他心跳瞬間加速。
直到萬分艱難的低頭看到胸前挺立的事物後,“方凝”頓時感到額頭有根筋直接要蹦出來!
“這他麽是美少女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