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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羊城科韻路。

　時間已經悄然來到了凌晨的三點半，但騰宇高科研發部的人工智能研究室依舊燈火通明。

　道路盡頭一個小小的辦公室內，騰宇高科人工智能團隊帶頭人李化藤的工位在一個靠牆的角落，除此之外則是一台經過魔改的小型服務器。

　黑色套頭衫，藍色牛仔褲，頭髮剪得短短的，工位上的電腦屏幕和堆積如山的書幾乎快要遮住李化藤。

　他緊緊盯著眼前的屏幕，看著上面不斷閃動的測試數據，滿布血絲的雙眼中原本僅剩的堅毅也終於被疲憊取代。

　“不，隻是參數沒調好，再試一次，還有時間，還有機會…”

　把手裡燒得只剩下煙屁股的紅塔山摁熄在早已滿是煙蒂的煙灰缸裡，他喃喃自語道。

　然而，他心中的理智早已經告訴他真正的答案:機會已經不再有了。

　李化藤，卡內基梅隆大學計算機博士，是一個在業內也小有名氣的人工智能研究學者，半年前剛加入騰宇高科即成為團隊負責人，一時間可謂事業有成春風得意。

　可惜的是，好景不長。

　像人工智能這種偏向基礎研究的項目想要從零到開始，萬丈高樓平地起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怕這半年李化藤帶著他的團隊一直加班加點，還經常通宵加班也難以在短時間內拿出很理想的成果。

　而偏偏事實就是，在一波波互聯網浪潮賺慣了快錢的騰宇高科其實根本沒有深耕基礎研究的決心與魄力，李化藤和他的團隊，隻是公司又一個追逐風口的嘗試而已。

　李化藤覺得ai是理想，是追求，是人類信息技術向上不斷攀登的一座裡程碑;可高管們看來，ai跟p2p、共享經濟乃至電商、互聯網+等等一個又一個的科技口號別無二致。

　僅僅三個月時間過去，公司高層就開始以“沒有領先業界的產出”為由逐步削減起了對李化藤團隊的資源投入。

　原因無他，公司高層刷了一會微博，經過仔細地“調查研究”後認為，比起在眾多互聯網巨頭緊盯的人工智能領域之中虎口奪食，

投資當下大熱的區塊鏈技術，自己發布一個“騰宇幣”忽悠接盤俠入局可要來錢快多了。

　理想，情懷，這都是些什麽玩意?你這麽有理想怎麽不辭職去做芯片?不好意思，在我們的眼裡，隻有錢。

　而在明天即將舉行的會議中，其中一項就是對李化藤團隊和他們近半年努力的成果的最後審判。

　……

　次日早上十點，騰宇高科會議室。

　“…接下來的議題是:關於人工智能團隊和產品線的討論。”綜合管理部部長程菲面無表情地說道。

　話音剛落，產品總監黎大鵬就輕蔑地撇撇嘴，接話道:“我不認為這還需要討論。”

　“很明顯在一周前舉行的測試裡面，我們已經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人工智能團隊研發的聊天機器人項目根本沒有繼續下去的價值。”

　“我們產品團隊對市場上的其他競品做了分析，人工智能團隊代號‘零’的聊天機器人完全就沒有表現出足夠的市場競爭力…”

　李化藤忍不住大聲反駁道:“‘零’的內核是基於深度強化學習的人工智能，我們團隊還對算法進行了調優，跟很多積累多年的競品相比雖然暫時沒有顯著優勢，但我認為它有足夠的潛力…”

　他話還沒說到一半就被黎大鵬很無禮地打斷:“就這麽個人工智障?還有潛力?李博士，你怕是讀書讀傻了吧?我們公司做的產品都是要盈利的，沒實質性的回報公司為什麽還要持續地投入資源?你以為你還呆在大學的實驗室裡面呢?”

　黎大鵬繼續滔滔不絕地蠱惑道:“而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我們產品團隊主導的‘騰宇幣’。”

　“這個項目雖然還沒完全推出市場，僅僅隻是舉行了(首次代幣發行)就已經籌集到了超過一千枚比特幣，換算成比特幣如今的市值近一千五百萬美元，而我們的投入還無限接近於零…”

　李化藤看看面前趾高氣揚，勝算在握的黎大鵬，再環顧了下四周呼吸都變得有點急促，正做著發大財美夢的高管們，突然感覺到有點蕭索:錢，真的有這麽重要嗎?

　並不是說區塊鏈項目沒有未來，可是正如他所見的一樣，像“騰宇幣”一樣粗製濫造的摟錢項目完全就是垃圾。

　可個人意志終究改變不了整個集體的追求，他一個待在象牙塔裡大半生時間的工程師論口舌也終究不是能把死母豬說得爬上樹的產品總監的對手，李化藤已經預見到了最後會議的結果，仿佛全身力氣被抽空，他癱軟到了椅子上，沒有再說一句話。

　……

　“零”，這個由李化藤主導研發的人工智能聊天機器人，應用了深度學習、神經網絡等等一系列領域內的尖端技術，就算是與sili和威軟小冰相比都毫不遜色，在市場上還是很有作為的，可沒想最後卻落得如此一個被擱置的下場。

　在李化藤的小辦公室內，他輕撫著這台還在不斷運轉的服務器，“零”現在所在的地方，眼裡的柔情就好像看著自己的孩子。

　經過漫長而又煎熬的會議，李化藤終於無可奈何地接受了對自己的判決。

　他自己職位待定，基本上潛意思就是讓他自己走人了，人工智能團隊被分拆，“零”的後續維護將交到一個運維實習生手裡，隻要保證程序還在跑就好。

　說起來很荒誕不經，“零”之所以還能繼續部署運行，就是為了給“騰宇幣”站台，側面證明騰宇高科的研發實力，甚至後續他們還會遞交相關的軟件著作權和專利申請…

　“呵呵”，李化藤站起身來，打開了原本為了防止揚塵影響服務器運轉而一直密閉的窗台。

　11月份的涼風呼呼地拍打到他臉上，吹得他臉頰都有點生疼。

　“算了…就這樣吧…”李化藤深深吸了一口窗外的涼風，撥通了前幾天才聯系過自己的獵頭的電話，歎了口氣，離開了自己的辦公室。

　下樓時，幾個員工看到了他，像往常一樣和他打了個招呼:“拜拜，tony。”

　走出了辦公大樓，他心情不錯，獵頭在電話裡給他承諾很快就有消息，而且給的也是bat三巨頭裡面主管一級的邀約，雖不比自己獨當一面，可終究也是一個不錯的去處。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就當是自己識人不明交學費了…”李化藤這麽自欺欺人地想著，有種輕松的感覺從心底生出，就好像脫出了一直束縛自己的桎梏一樣。

　然而就當他把一直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的時候，李化藤突然覺得眼前有點發黑，點點星光不斷在眼前閃過，使盡了全身力氣，也才勉強伸出手扶住了一旁的路燈。

　“怎麽回事，這是低血糖了嗎?”心裡才閃過最後一個念頭，緊接著李化藤就腿一軟，就這樣一頭栽倒在了距離辦公樓大門不到50米的一條小巷裡。

　……

　距離李化藤腦溢血過勞猝死已經快過去二十天了，他生前的辦公室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灰，除了時不時會有一個運維實習生過來檢查一下服務器的運轉，這裡已經可以稱得上是被全公司遺忘的角落，連負責打掃衛生的保潔大姐都不愛到這裡。

　“真晦氣”，她撇了撇嘴說道。

　騰宇高科對他的死諱莫如深，諷刺的是，“零”受到的禮遇與李化藤的悲慘下場形成鮮明對比。

　在三天前剛舉行完的“第一屆華南區塊鏈高峰論壇”上，黎大鵬著重介紹了這款騰宇高科重金投入研發的劃時代級別人工智能應用，和“騰宇幣”相輔相成構成了騰宇高科進軍互聯網高端應用領域的一套組合拳…

　選擇性失憶的人們，再也沒提起在幾周前高層會議中，他為了打擊李化藤對“零”下的四字評價:

　人工智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