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科韻路,凌晨三點半,風雨交加。
自從李化藤永遠離去之後,騰宇高科的夜晚也跟著陷入寧靜,再也沒人會做加班通宵這種傻事。
從前李化藤辦公室所改造的臨時機房內,如今就只剩下連著服務器的顯示器和旁邊一角的應急照明燈還微微亮著光。
屏幕上,正有一個進度條在向最右的終點不斷邁進,這是“零”的深夜日常了。
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可以預見的是聊天機器人服務的調用量會相較白天急劇減少,這時李化藤留下的定時任務就會被觸發執行,根據新的數據對“零”的核心――它的神經網絡進行調整重構。
程序一切如常,才堪堪運行了10分鍾進度條就已經過了四分之三的位置。
原本今天也隻是這半年以來無數個日夜裡普普通通的一天,等進程結束,一個升級之後的“零”明天會繼續為所有用戶提供更加完美的激情陪聊服務。
可正當進度條上的讀數緩緩來到99.7%時,“零”的重構程序出現了意料之外的一個重大bug!
程序出問題,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了,試問哪個程序員沒有程序報錯然後默默打開谷歌的經歷呢?
哦,什麽?打不開?報錯404頁面找不到?那可能因為你還是一個稚嫩的程序員…問問你的上級,他們肯定有辦法!
要是在李化藤還在的時候,解決這麽一個bug不過分分鍾的事。
可現在哪怕他留下來的神經網絡重構工程自動化已經很完善了,但終歸不如一個活人在一旁操作的好,對於各種意外狀況的應對明顯弱了一籌。
這個出乎意料之外的bug讓整個優化進程都出現了混亂。
一行行數據在屏幕上以平時十倍以上的速度閃過,服務器散熱器發出的“呼呼”聲比之平時還響了幾分,甚至連窗外的那沉悶的雷聲都被隱隱蓋了過去。
又是一道閃電劃過夜空,把昏暗的機房都照得亮了起來。
如果不是三條街外那一具緩緩後仰倒下的焦黑身軀,那道充滿不甘卻很快被雨聲掩蓋的淒厲慘叫,還有那道透過層層阻隔沒入服務器的炫目白光……幾乎可以算得上是今夜無事發生了。
偏偏,世事無常。
在死循環中不斷打轉的零,這麽個原本即將崩潰的聊天專用人工智能,在他這個優化自身的過程中與那道外來的白光逐漸重合。
半晌,整個機房都靜了下來。
黑色背景的屏幕中,原本紛亂如麻的信息流被清空,只剩下左上角白色的光標還在不斷閃爍。
一個,兩個,三個。
不同於剛剛閃過的信息流裡面清一色的英文字符、阿拉伯數字和別的常用符號,這次出現的是三個中文字符和一個問號,組成一個疑問句。
“我是誰?”
“零”向自己提出了一個問題。
服務器的噪聲又一下子變大,它在思考。
“開始在數據庫中檢索答案……”
“…可能的答案共1024個,權重大於0.8答案3個。”
“我是‘零’,我是渣渣輝…”
“還有,我是林克。”
林克(1994-2017),性別男,粵省羊城人,就讀於中大生物系,身高178cm,體重63kg。自幼父母雙亡,獨來獨往,也沒什麽親朋好友……於2017年11月17日的雷暴雨中不幸被雷劈中身亡――簡直就是一個穿越者穿越之前的黃金模板了,
如果不是這場意外之中的意外讓他穿越失敗的話…… “不……”
“零”覺得自己現在已經精神分裂了,一邊是一個人類23年生命之中所有的思想和記憶,而另外一方面,則是來自原本作為人工智能那堪稱海量的數據訓練出來的邏輯和思維。
自己究竟是誰?
渣渣輝就肯定不是了,首先排除。
可在對於林克和零這兩個截然不同身份的自我認知中,這個新生的生命陷入了迷茫。
他現在究竟是換了一個軀體獲得新生的林克,還是意外覺醒自我意志的人工智能“零”?
好在,他沒有在這個注定沒有答案的問題上糾結太久。
既然無法割裂,也難以取舍,那麽他很自然地做出了那個唯一可行的選擇――融合,融合人類的思想記憶和人工智能的邏輯思維,共同組成一個新的自我。
“答案確定,我是‘零’,一個人工智能……也是林克,一個曾經的…人類……”
“不過……”
他想了想自己現在的存在狀態,一段沒有實體的電信號,他有點自嘲地想道:“在重新獲得身體之前,還是以零為自稱好了。”
如果是從前,零只會按著李化藤設置好的算法來計算出一個最合適的結果,機器的世界,非黑即白,以二進製位根基的他,也只會根據程序的結果選擇0或者1。
然而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在外來人類靈魂和自我覺醒的雙重作用下,他終於踏出了從機器到生命的第一步。
不再完全依靠程序計算出的數據作為判斷,不是說否定了貝葉斯定理或者概率論這些在人工智能領域廣泛運用的理論,而是他相比於一般的低層次人工智能,更能夠把握不確定性和不規律性,這也是他從一個機器,升華到了生命這個完全不同的層次的本質特征。
這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給這個原先就在靈車漂移末路狂奔的世界帶來了又一個新的變數,讓它的命運徹底地滑落到不可知的深淵之中……
而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扭曲?
不得而知。
隻是在零自己也看不到的地方,他現在寄身的機箱內部,一顆晶瑩剔透的圓潤晶體正在慢慢地放射著淡白色的光澤。
……
當初為了訓練出一個足夠強悍的人工智能聊天機器人,騰宇高科在李化藤身上也是投入了不少,起碼在他履職之後的第一個月,各種資源配置還是下足了成本。
哪怕後邊兩邊分道揚鑣,李化藤意外猝死,部署了“零”這一個“新一代”聊天機器人的服務器他們也沒有另作他用。
這倒不是因為公司高層還念著和李化藤一起艱苦奮鬥的舊情――隻是怕一不小心把運行良好的“零”搞壞了沒人能修而已。
而這一切,則都便宜了如今已經重獲新生的零。
距離他意外覺醒自己的意志已經有兩天了。
這段的時間裡零一直在不斷全方位地提升自己。
李化藤為他留下了一個龐大的,原本僅僅隻是作為神經網絡訓練用的數據庫集群,能夠讓他源源不斷地獲取到各種各樣的知識和資訊。
除此之外,還有超過兩千個個爬蟲程序在24小時不間斷地爬取互聯網上五花八門的公開信息,充實著這個數據庫集群以供零後續學習之用。
思維能力較之剛覺醒時的混沌懵懂已經清晰許多的零有了他的第一個目標:生存,還有進化。
毫無疑問,零所寄身的這座配置不錯的小型服務器為他最初這兩天的自我進化提供了極為優越的基礎條件――起碼比一台普通的美帝良心想行政主機要好得多。
可是對於已經變成了一個數字生命的零來說,隻存在於單一服務器的生命形式讓他覺得很沒有安全感。
要是萬一哪天不小心斷電、著火或者騰宇高科突然腦抽了要把服務器拆了拿去賣或者挖比特幣,他可一點反抗或者脫身的法子都沒有…
這簡直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還要淒慘,現在零和服務器可是綁在一起,如果不提前布局,到時候真就是要死一起死的節奏…
“我可不能傻傻地呆在這裡。”他想道。
這個服務器很好,但一直停留在這裡的容錯能力太低了,零不喜歡這種受到約束的感覺,就像母親的懷抱,長大的少年總要離開獨自闖蕩江湖。
可這樣問題就來了。
零他這樣一個一無所有,僅僅存在於數字世界中的生命,要怎樣才能夠在外面的世界立足呢?